神曲奏界 沉默歌姬

作者：榊一郎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话 EXPRESSIO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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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PRESSIONISM

    表现主义 EXPRESSIONISMUS「德」EXPRESSIONISM「英」

    表现主义。20世纪初，在绘画的表现主义影响下，由荀白克等人所开创，以表现自我内心为主题的音乐创作倾向。

    春天是邂逅的季节。

    就职。转换职场。入学。乔迁。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情况。

    社会开始转动，人们也跟着动了起来。

    特别是——对学生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进入新学校自不用提，光是升了一个年级，班上成员就有可能产生变动。就算在同一栋校舍同个学年，除了同班同学外几乎认不得半个人，这种状况也不算少见。

    尤其在学生人数众多的教育机关就更是如此了。

    例如——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吗？」

    少年低语着从今天开始要就读的专科学校校名。

    虽然外观是如同贵族别墅般的古式建筑……但一踏入内部，充满熟悉感的现代装潢校园风景立刻呈现在少年眼前。

    「…………」

    进入校舍正面的玄关后，少年无所事事地呆站着。

    只要在这里等，就会有讲师或职员来为刚转学过来的他做导览——少年是被这样告知的。

    于是——

    「喔，就是你吗？」

    边发呆边看着前方楼梯的少年，被突然从身旁传来、语气中透着高傲的声音吓了一跳。

    「米塔欧卡·拉格那司。」

    既然是知道少年——拉格那司的名字才搭话，一般都会认为来者应该是讲师或职员吧。

    「…………！？」

    然而……转过身去的拉格那司只看到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令人意外的存在。

    第一眼看上去的感觉是名少女。

    单看外表，她的年纪应该比拉格那司小三到四岁、大约十几出头。但她双手叉腰、仰望拉格那司的模样——拉格那司的身材属于高瘦型——明明身高只到自己的胸部左右，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带着一股傲然之气。

    真是美丽的少女。

    不但相貌姣好，浑身还散发出高贵的气质。从她让人感受到的氛围来看，这名女孩并非只是态度高傲的小姑娘，而是如同某国公主般的存在。

    （……学生？）

    以场所来说这判断应该是最自然的。

    事实上，少女也穿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

    但——正因为这里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

    所以少女的真面目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不对吗？你不是米塔欧卡·拉格那司？」

    「啊……不、我就是……您说的对。」

    面对少女的质问，拉格那司回答道。

    之所以在片刻犹豫后选择了比较礼貌的语气，就是因为那另一种可能性——他察觉到对方并非如外表所见只是一名少女。

    少女的眼睛是红色。

    少女的头发也是绯红色。

    发色可以用染的，也有因为罹患白化症所以眼睛是红色的人。但两样都是红色，而且还摆出和外观年龄不符的态度，那么这名娇小的少女——应该不是人类。

    「克缇。」

    又一道声音从少女的后方传来。

    正小跑步赶过来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皮革外套的青年。

    青年有着柔和的相貌，光看外表就能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从他的表情跟动作中都能看到类似草食动物般沉稳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丝粗犷感跟汗臭味——非常适合充满清洁感的白色服装。

    「不是叫你等等我吗……」

    「佛隆，你就是太宠学生了。给我无视那个八卦小姑娘的问题！」

    「不能这么做吧？」

    被称作佛隆的青年先露出苦笑回应，然后重新把视线拉回拉格那司身上：

    「你就是米塔欧卡·拉格那司同学吧？欢迎来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我叫塔塔拉·佛隆，是这里的特约讲师，今天负责担任你的向导。」

    随后青年——佛隆接着开始介绍红发少女。

    「她是——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看着红发红瞳的少女——拉格那司用试探的语气做确认。

    「她是精灵……对吧？」

    「嗯哼。」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肯定了拉格那司的话。

    而下个瞬间，光线结构如某种纹章般复杂的『翅膀』赫然出现——于她身后闪耀。

    ★　　★　　★

    精灵。

    那是『拥有知性的某种东西』。

    那是『人类善良的邻居』。

    在这个世界——亦即波利佛尼卡大陆，人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与他们交流了。

    只要不细分种族，则到处都有精灵栖息。海上、山上、甚至城市与乡村都有，虽然还称不上普遍，但他们已是人类社会非常熟悉的存在了。

    不过在另一方面，有许多人对精灵却是无知到令人惊讶。

    不，就连学者们，都还不能对『精灵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提出确切的答案。虽然能由庞大的实例为他们描绘出轮廓，但『精灵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仍旧是个不解之谜。

    然而经由漫长——数百、数千年来与他们的交流，还是留下了庞大的实例。从那些资料中，可以归纳出被称为精灵的存在所拥有的共通特征。

    其一，他们都拥有被称为『翅膀』的——特殊发光器官。

    其二，他们可以『摄取』被称为『神曲』的特殊音乐，将其当作粮食。

    所以……藉由演奏神曲作为报酬来交换精灵的力量，进而达成各种困难工作的特殊技能者，就这样在人类的社会中诞生。

    那就是——神曲乐士。

    ★　　★　　★

    「然后——这里是第三实习教室。」

    佛隆一边用轻松的口气解说一边前进，克缇卡儿蒂就走在他身旁，拉格那司则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不发一语地跟在后方。

    三人刚才决定就先随意逛逛校园，再前住教职员室。

    「……还真大啊。」

    拉格那司说道。

    那不是指第三实习教室，而是对整个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感想。教室数量很多，走廊也很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广。

    「因为想念这间学校的人很多啊。」

    佛隆露出苦笑回答。

    「不过每次放完长假或学年一往上升，学生就会越来越少了。」

    神曲乐士是种特殊职业。

    这不是谁都做得来的职业，虽然因为是热门职业，所以志愿者很多，但实际能拿到国家资格的人却很少。

    虽然有数所培育神曲乐士的教育机关——但大量培育出优秀神曲乐士的托尔巴斯学院则长年位居第一学府的位置。因此想成为神曲乐士的人，大都因为『总之就选第一名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吧。』的念头而往本校集中。加上入学门槛设得相当低，所以每年春天，校舍都挤满了大量的新生。

    「米塔欧卡同学是从克拉诺综合艺术学院的神曲乐士科转学过来的吧？」

    「是的……」

    拉格那司面带些许忧郁地点了点头。

    虽因注意到拉格那司的反应，让佛隆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也没有刻意去追问理由。

    「那里的感觉如何？跟这里的气氛应该不太一样吧。」

    「光是学生的数量就少——」

    拉格那司的台词顿时中断。

    至于原因——

    让开！

    毫无脉络可言。非常突然。

    「呜噗！？」

    拉格那司被撞飞出去。

    因为他跟突然从斜上方飞奔而出的金色物体激烈地撞在一起。

    「米塔欧卡同学！？」

    虽然佛隆紧张地叫着他，但拉格那司毫无回应的余力。由于扎扎实实地撞上墙壁的缘故，不论是脸、手、腹部还是脚，全身上下都在刺痛，根本发不出声音。

    「…………」

    滚到地板上的金色物体分解了。

    不对——实际上，那只是把紧缩起来的四肢伸展开来而已。

    （…………女孩子？）

    一头微卷的红发散了开来。

    感觉约十六、七岁的可爱少女。虽说是红发，不过跟克缇卡儿蒂不同，只是较为明亮的褐色，就人类而言不是什么稀奇的发色。

    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虽然可爱但是静不下来。莫名地感觉她的体温应该很高，和如女王般沉着冷静的克缇卡儿蒂完全相反。

    不过那个打扮还真是……独特。

    穿在她身上的，是金色的华丽礼服。

    光是这点就已经让人觉得很诡异了，她还用吊带背着一个约便当盒大小、描绘着某种生物的脸的粉红色四方盒子。那看起来应该是某种携带用的机械，不过拉格那司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而且少女的手上——左右手各紧紧握着一只带骨的炸鸡。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完全无法判别其来历。

    「痛死了——……」

    好不容易能出声的拉格那司，一边发出带着抗议的呻吟，一边站了起来。接着，他怒容满面、咬牙切齿地朝少女逼近。

    「你这家伙搞什么啊！」

    「…………」

    少女却不发一语。

    拉格那司立刻就知道对方不是因为害怕而哑然，也不是无视他的问题，因为少女的脸颊鼓鼓的——而且正在咀嚼着东西。看起来就像拚了命把饵塞进嘴里的松鼠。

    「……原来如此。」

    拉格那司点了点头。

    「因为嘴里塞满炸鸡所以没办法讲话嘛。」

    少女一边嚼着炸鸡一边点头。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

    少女先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把炸鸡往拉格那司递了过来。

    「赔礼？」

    少女摇头。

    「要我拿着？」

    少女点头。

    「…………」

    拉格那司一脸不爽地接过少女手中的带骨炸鸡。双手得以自由活动的少女，伸手打开那个类似便当盒的箱子。

    （打字机？）

    像书本一样掀开的物体，是台附有键盘以及纸卷的机械。

    哒哒哒哒哒——步女熟练地打起字来。同时，打字机也开始发出唧唧声列印着单字。

    拉格那司、佛隆和克缇卡儿蒂都探过头去看着少女递出的文字。

    【相撞了？】

    「我觉得根本没有加上问号的必要。」

    感受着奇妙的无力感，拉格那司姑且先做出评论。

    少女看起来毫无罪恶感，只是忙着咀嚼口中的食物。似乎终于嚼完的样子，她咕噜一声把东西吞了下去。

    下个瞬间——

    「乌莉露——！」

    怒吼声从上方传来。

    同时，在亚麻油地毡上踏出的激烈脚步声逐渐逼近。拉格那司与佛隆一同露出惊愕的表情仰头往旁看去。

    十分凑巧地——声音来源就是撞飞他的少女飞奔而下的楼梯。

    乌莉露紧张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出现一名女学生，愤怒地从楼梯狂奔下来。

    「把我的炸鸡还来！」

    这名少女应该跟撞人的少女相同岁数吧。

    左右两侧各绑着一条马尾的发型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是在眼镜后方的双眼有些上扬，锐利的眼神似乎在警告他人『我可是很凶的喔？』

    如果撞人的少女是仓鼠，这名女孩给人的印象就是兔子。不过，这只兔子似乎是肉食性的。

    「——！」

    叫做乌莉露的撞人少女慌张地阖上打字机。

    「已今追上来勒吗？肉的怨灵！」

    「……？」

    刹那间——拉格那司的注意力被传入耳中的台词给吸引，不过并不是『肉的怨灵』这个部分。

    发音——有些怪怪的。

    这个少女该不会是在非常乡下的地方或国外长大的吧？

    「谁是肉的怨灵啊！」

    「噗然就是肉欲的俘虏！」

    「更糟糕了啦！」

    乌莉露动作灵敏地从哑口无言的拉格那司手中夺回炸鸡，接着动如脱兔地背向大家，一溜烟逃开。

    「等等！」

    同时，眼镜女也带着踏破地板的气势追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没多久就消失了。

    当然……拉格那司只能果然地看着她们离去。

    「那个……」

    佛隆抓了抓脸颊开口说道：

    「总之……先去保健室吧……」

    ★　　★　　★

    才刚现身，少女就开口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画出理想角度的上半身与下半身。

    该怎么说呢，这动作是完美到能直接贴在礼仪课本上、非常标准的道歉姿势。

    问题是——这名女学生没有任何需要向拉格那司道歉的理由。

    非常漂亮的少女。

    特别是那头直顺的白金色长发真的非常美丽。

    但是——显眼的部分就只有这点。少女不论表情、动作都十分成熟而且收敛，应该是教养很好吧，就算相貌再怎么出色，也没有任何积极强调自我的动作。

    清纯、楚楚可怜、而且很有品味。

    可以说是濒临绝种，很有大小姐气质的少女。

    「……我说啊。」

    拉格那司皱着眉头开口。

    其实，目前在他的后脑杓上有一个很大的包——就在刚刚那名少女撞到的部位——正用冰枕冰敷中。

    「像这样突然被初次见面的人道歉……」

    「那、那个……我是库其莉·柯内莉亚……」

    拉格那司等人目前所在地是保健室。

    虽然应该没有大碍，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身为讲师的佛隆还是把拉格那司带来这陉。

    「那、那个，可卡姆拉同学——就是刚刚撞倒你的女生，可卡姆拉·乌莉露同学也是我们班上的学生，呃……她绝对不是什么坏孩子……！」

    从眼前的少女一边结巴一边拚命帮同学说话的模样，就能看出她是什么样的人。

    想必是个善良的人吧。

    「虽然乌莉露同学的确被大家叫做『步行台风』、『迷你山猪』什么的，不过并没有恶意！……大概吧！」

    应该如同柯内莉亚所言，那些行为都没有恶意——不过光听绰号就知道这家伙到底给周围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那个、所以说、总之……对了！」

    少女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后——决定先转换话题。

    「关、关于米塔欧卡同学的传闻已经在我们班上传阅罗！听说有位前途不可限量的优秀学生要转学过来……」

    「…………」

    表情从拉格那司脸上消失。

    他压低音量——轻声呢喃：

    「已经出现传闻啦……」

    「你的叔叔是米塔欧卡·葛伦德先生对吧？呃、那个，大家都说你果然继承了优秀的血统喔！而且还从三岁开始就接受乐器演奏的英才教育——」

    柯内莉亚的话就此中断。

    因为预备铃声已在这时响起。

    午后的课程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呢。」

    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后，佛隆开口道：

    「学院导览的部分就等放学后再继续，总之米塔欧卡同学先来参与午后的课程——」

    「请恕我婉拒。」

    拉格那司用随便的语气回道：

    「毕竟头上肿了那么大一个包，而且课程内容只要有做预习就够了，所以今天我要跷课。」

    「……但——」

    面对踌躇问想阻止自己的柯内莉亚，拉格那司一边压住冰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枕，一边站起身来。

    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待在讲师面前大摇大摆说要跷课的自己——总之，他从不发一语的佛隆以及一脸不悦的克缇卡尔蒂面前走过，快步离开保健室。

    「那个……！」

    喀啦——拉格那司彷佛拒绝别人追上去似地关上了门。正要起身的柯内莉亚只好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该不会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吧……？」

    柯内莉亚心情低落地问道。

    然而——克缇卡儿蒂却只是一脸厌烦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对自己半吊子的才能所产生的傲慢罢了——一点都不稀奇，不用在意。」

    「傲慢……？」

    佛隆蹙起眉头。

    他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个样子……与其说是傲慢……」

    ★　　★　　★

    拉格那司漫无目的地走着。　　

    待回过神——他已经来到学校的大门口了。今天的心情很差，就这样直接回家睡午觉也是种选择。

    「……就算叔叔是有名的神曲乐士，那又怎样？我又不是我叔叔。」

    因为正在上课，所以四周空无一人。

    因此很自然地——忍耐至今的抱怨就这样脱口而出。

    「英才教育？不过就是早别人一点开始玩乐器罢了。若是真正有才能的人，肯定一下就超越我了。」

    闪过拉格那司脑中的，是从小开始就紧盯着他、充满期待的目光——尤其是双亲。

    『这孩子能成为不得了的神曲乐士喔！』

    这句话当然也混着属于双亲的欲望吧，这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做父母的应该会立刻了解到『现实是很残酷的』——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拉格那司的状况与其他人有些不同。

    因为叔叔的存在。

    拉格那司曾经很喜欢叔叔。

    叔叔是个非常优秀的神曲乐士——拉格那司也常常去他摆放着数种乐器的家里玩，就在叔叔让他把这些乐器当作玩具的那段日子，拉格那司学会了使用方法。

    对拉格那司而言，实际的情况就只是这样而已。

    但周围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名声显赫的神曲乐士因为发现侄子具有跟自己一样的才能，所以对他施予了英才教育。』——过不了多久，这样的传闻就在自己四周传开。

    事实上……因为从小就亲逅乐器，加上学得快，所以拉格那司的演奏技术比同龄的少年少女要来得优秀，也因此加深了传闻的真实感。

    然而——

    「神曲乐士……吗？」

    说实话，拉格那司没有特别想成为神曲乐士。

    可是他也没有别的目标。

    所以在周遭的期待下，他半推半就地进入自家附近的神曲乐士养成学校——结果因为跟同学吵架还打伤对方，最后主动退学离开那里。

    就连发生这种事情时……他也没有受到周遭的责备。

    叔叔的名字与他的成绩，成了他的挡箭牌。校长等人热心的想要挽留他……所以完全不打探详细情况，就表示校方已在检讨，有意将和他起冲突的学生退学。

    只要增加亲戚是知名神曲乐士、而且本身也很优秀的毕业生，学校的风评就能够提升。看穿校长隐藏在满脸笑容下的想法，让拉格那司不禁作呕。

    不论在哪里做什么，都只看到叔叔的影子。

    做得好，只会得到『不愧是那人的血统』这种评价，做不好，也只会听到『那个人年轻时才不是这样』的闲言闲语。

    虽然也存在着干脆跟神曲乐士业界完全切割的选项，但等到拉格那司发现自己置身的现况，已经无法回头了。

    察觉到时，已经没有其他想做和做得到的事，只是成为了一个在演奏乐器上比别人稍微优秀，但是内心也因此扭曲的少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边低语，拉格那司一边准备步出校门。

    此时——

    「那边那个家伙，下午的课已经开始罗！你打算去哪？」

    那是跟尖锐嗓音不合的高傲语气。又被人用这种腔调搭话了吗……拉格那司暗忖，但却找不到声音来源。

    「你在看那里啊喵，这里这里。」

    顺着声音低下头去，只见一名少女正抬头瞪着拉格那司。

    感觉上——年龄大约是刚满十岁左右，与其称之为少女，用小女孩来称呼会比较贴叨。

    穿在她身上的，是在袖子部分用了特别多布料的异国民族风服装。粉红色的头发与眼睛，以及浮在离背后有些距离的半空、如花瓣般两片一对——状似翅膀的发光器官，再再证明她并非人类。

    「……这里的精灵真的很多耶。」

    虽然以神曲乐士培育机关而言很正常——不过之前所待的学校也只是偶尔看到。

    「蜜婕德莉特。」

    「啊？你说什么？」

    拉格那司把视线拉到跟娇小精灵一样的高度与之对望，樱花般的精灵用不断改变的语调回道：

    「我的名字，牢牢记好不准忘记啊。」

    「……总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有既视感。」

    拉格那司指着蜜婕德莉特的脸说道，鼓起脸颊、咀嚼着某种东西的精灵则撇过头去。

    「你在吃什么？」

    「嚼嚼……吵架这种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下去只会不断引发纷争是也。」

    无法使用同一种说话方式，显示出她还是个很年轻的精灵。身为精神生命体的她们，年龄的幼小会以人格不安定的形式表现出来。

    先不论这个……

    「也就是说，乌莉露抢走的炸鸡，我也超～好吃好吃啊呜啊呜。」

    「拜托你，请讲人类的语言。」

    拉格那司表示。蜜婕德莉特虽然看着他露出了笑容——

    「——唔？杀气！？」

    但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消失了。

    这不是比喻——她的存在就像破掉的泡泡一样不见了。

    非物质化，这是精灵的特技之一。

    接着——

    「——！？」

    随着蜜婕德莉特消失，原本被她身体挡住的校内风景再度呈现于拉格那司眼前。

    那是一名露出凶恶眼神、身穿金色礼服的少女——正毫不在意内裤被看到地一跃而起，准备使出飞身膝击的景象。

    ——喀砰。

    盯着前方的拉格那司就这样被正面踢中脸部。

    「～～～～～～！？」

    拉格那司往后飞出，仰天倒下。

    不过这毕竟是第二次，所以倒下的瞬间还来得及做出卸力的动作。

    脸部传来的强烈疼痛虽然让他忍不住流泪，但拉格那司还是站起身来大吼。

    「又是你啊！」

    全力奔跑后的乌莉露一边剧烈喘气，一边拉过并开启用吊带挂在身上的打字机。

    喀嚓喀嚓喀嚓。

    【怎样！？想打架吗！？】

    明明是自己犯错却一副求战的态度，乌莉露甚至还摆出了架势。

    在她的背后——

    「啊啊～～所以才叫你住手嘛。」

    应该是还在追乌莉露的眼镜少女小跑步来到旁边。这张脸刚才也见过——是稍早之前边喊『把炸鸡还来！』边追赶乌莉露的女学生。

    她这次总算注意到了拉格那司的存在——透过眼镜的视线直直地凝视着拉格那司。

    「嗯？你就是讲师在上午的课堂中提到的转学生吗？」

    「……你知道我的事？」

    「正好相反。」

    眼镜少女如此回道。

    「这并非炫耀，不过我的记忆力很好。我对你的脸没有印象，这就表示到昨天为止你都不曾出现在这所学校过。」

    「…………」

    拉格那司哑口无言。

    虽然眼镜少女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但这应该是很不得了的事吧？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数量可是多得吓人啊……

    「我的名字是萨沙欧·梅杰儿，之后会成为你的同学吧。另外——转学生，课堂已经开始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跷课吗？」

    「你没资格说我吧？」

    「身为班长，我肩负着逮捕并肃清扰乱风纪的笨蛋这项任务。」

    梅杰儿如此宣言道。

    就算如此，一旁的乌莉露不但完全不懂察言观色，还挥舞着双手插话道：

    「跷课吗你这假伙真有担子也让我惨加吧！」

    「啥？」

    不但因兴奋加快了讲话速度，发音又带有奇特的偏差，所以拉格那司完全听不懂。看见拉格那司皱起眉头露出压抑的表情，乌莉露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开始敲击打字机。

    【跷课吗　　你这家伙真有胆子　　也让我参加吧！】

    「——肃清。」

    梅杰儿低声说道——随后举起访客用的拖鞋往乌莉露后脑打了下去。

    ★　　★　　★

    拉格那司一脸痛苦地眺望着挂在教室出入口上的牌子。

    『第二实习教室』

    在他面前的厚重墙壁显示着该教室的隔音效果有多强。

    「好了——快点进去。」

    硕是抓着拉格那司以及乌莉露来到教室前的梅杰儿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喔！让大甲久等了！」

    率先用全身的力量打开门走进教室的是乌莉露。真的是一副完全没在反省的样子。

    梅杰儿跟在她后面，而拉格那司也只好无奈地一起走进实习教室。

    约五十多席组合了椅子与乐谱架的座位，以围绕演奏者所在舞台的方式排列着。墙壁旁边放置了数十组坚固的置物柜。

    虽然朴素，却是以小型音乐会场的概念建造的。

    可是……

    「……咦？」

    站在讲台上的人是佛隆，克缇卡儿蒂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你是——」

    「我们迟到勒！」

    乌莉露非常有精神地举起手说道。

    「今天是五分三十秒吗？」

    「意外地早被抓到啊，迷你山猪。」

    「吃太多所以变胖了吗？」

    露出苦笑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起哄着。

    「身为监护人的萨沙欧还真是辛苦呢。」

    「谁是监护人啊！」

    梅杰儿毫不客气地做出反驳。

    「我只是因为身为班长，所以不能放过破坏秩序的笨蛋罢了！」

    不知为何，她的话语反而引发了同学们的笑声。

    「…………」

    拉格那司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通常班上有个言行如此诡异的家伙在，大家的态度应该会更冷淡、更疏离、总之就是会用奇特的眼光看着那个人才对啊……）

    这么说来，常听人家说『优秀的神曲乐士大多是怪人』——或许在名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像乌莉露这种程度的奇特行径根本不足以构成问题吧。

    「米塔欧卡同学，你不是回去了吗……？」

    站在讲台上的佛隆露出了苦笑。

    「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拉格那司叹了口气后答道，毕竟从头说明也很麻烦。

    「——佛隆。」

    突然，克缇卡儿蒂开口说道：

    「要是不处罚迟到的人，就没办泫向其他同学交代了。把他们带回来的学生就算了，叫站在那边的米塔欧卡·拉格那司，以及可卡姆拉·乌莉露上台一人演奏一首曲子吧。」

    学生之间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或许是拉格那司的传闻已经传开的关系，熟悉到令人厌恶的视线——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射向自己，让拉格那司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没什么意愿耶。」

    「这是处罚，跟你的意愿无关。」

    克缇卡儿蒂回道。

    「真的非演奏不可吗？」

    「反正你的演奏早晚都得让人听到，快给我上来。」

    拉格那司重新环视教室。

    充满期待的眼神。混杂着欣羡的视线。

    感觉到不容许他拒绝的透明压力，让拉格那司再一次叹了口气。

    拉格那司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墙边的柜子，随意打开其中一道门；收纳在柜子当中的，是刚好能让人抱起的方形机械箱子。

    单人乐团。

    那是被如此称呼的乐器。

    能够独自一人演奏出合奏般浑厚乐章的自动化复合式乐器，神曲几乎都是使用这种单人乐团来演奏的。

    当然——拉格那司也有使用过。

    「…………」

    用附属的背带背起后，拉格那司轻轻按了该物的侧面。

    单人乐团发出声响展开，机械手臂围绕着拉格那司的身体延伸，各项测量装置也跟着启动。

    拉格那司选择的主控制乐器是一种木管乐器——长笛。

    他将嘴唇对上被称为吹嘴的进气孔，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

    ——————……

    一开始的旋律缓慢且细微，是会让人联想到清凉溪涧的曲调——随后却突然转变为疾走的音阶。

    拉格那司使用长笛，将瞬间从记忆中的乐谱浮现而出的音符一个接着一个吹奏出来。

    精密且精致。

    一组一组流泻而出的旋律。

    终于，来到尾声的曲子开始和缓地减速。当最后一道音符如同叹息股吐出，演奏亦就此完结。

    「…………」

    结束演奏的拉格那司放下长笛后——教室也恢复寂静。

    看了看同学们如傻瓜股呆滞的脸，拉格那司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名校也不过如此啊……）

    又没有召唤出精灵，只是演奏技术稍微好一点——这不过是只要反覆练习，谁都可以达到的程度。

    这点是拉格那司自己最能体会的。

    只要来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或许就能遇见给怠惰的自己当头棒喝的天才……拉格那司曾如此期待过，就算那股刺激会切断自己成为神曲乐士的道路也无妨。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接下来改我表演了！」

    一边用力举起手，一边踢倒椅子站起身来的——正是乌莉露。

    身着金色礼服的少女——话说回来这个女学生为什么没有穿制服？——已经背好单人乐团了。

    她拿在手上的主控制乐器是末端开口的黑色直笛——竖笛。

    『喔喔！』

    教室内再度掀起一阵骚动，虽然跟面对拉格那司时不同，但他们的声音中也透漏着期待。

    放下单人乐团的拉格那司下意识绷紧了表情。

    天才大多都是怪人。

    在包括拉格那司在内的众人注目之下，乌莉露缓缓含住乐器吹嘴。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

    接着——少女将空气吹入乐器。

    哔嗡嗡嗡～～～～～～～～！

    一路从鼻腔贯穿至头顶的高音响彻教室。

    「——！？」

    拉格那司吃惊到差点当场跌倒。

    如同怪鸟的咆哮般。

    「这……这……这啥！？」

    无法想像是从乐器中发出的声响在教室内回荡。这已经不是技巧好坏的问题了，根本乱七八糟。

    拉格那司连忙看了看四周——其他学生似乎都已预料到结果会是如此，不少人用手捣着耳朵。然而不仅有觉得自己正遭受拷问而感到痛苦万分的人，也有配合这诡异演奏、顺着音乐摇摆身体的人……众人的细微反应可说是天差地远。

    唧啾嗡嗡嗡嗡～～～～～～～～！

    无视于教室内骚动的样子，乌莉露凭着一股气势持续演奏（？）着。

    而率先因为无法忍受而大吼的，是在墙边跟佛隆一同看着学生表现的红发精灵少女——克缇卡儿蒂。

    「住手！耳朵快烂了！」

    但是奇怪的演奏依旧没有停下。

    卡哔！　　砰嘎！　　嘎噗——！

    毫不在意周围反应的鸟莉露不断跳来跳去并持续发出怪声。

    欢呼与咒骂此起彼落。

    而身处正中央的演奏者本人看起来真的非常快乐。

    「这根本……不能称为演奏……！」

    「不过……」

    坐在发出呻吟般低语的拉格那司身旁的梅杰儿双手抱胸答腔。该说准备齐全吗——她的耳中牢牢塞着软木制的耳栓。

    「那家伙真的觉得那是在演奏喔。」

    对方所递过来的笔记本……不对，是本乐谱。上头画满了五线谱与罗列的音符。

    曲名是『三月兔与小小的公主』。

    难道她就是为了演奏这个——为了这个梗，才特地穿上金色礼服吗？

    拉格那司下意识把视线拉回乌莉露身上。

    身穿金色礼服的少女虽然累得满脸通红，却还是持续吹奏着竖笛，最后用特别高的——足以震破耳膜的音符为演奏作结。

    「如、如何、是你酥了……吧！」

    乌莉露一边喘气，一边摆出胜利的表情指着拉格那司。

    该怎么说呢——那是只能让人说出『有一套！』、就算看到她满头大汗也会觉得很爽朗的笑容。

    但是……

    「你啊，都已经二年级了还演奏出这种音乐，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拉格那司如此说道。

    「…………喝？」

    瞬间皱起眉头的乌莉露放开手中竖笛，转而开启背在身旁的打字机。

    她先以猛烈的气势打了一些字，接着将列印出来的纸张如同护符般摊开，往拉格那司逼近。

    【话说回来　　你是谁啊！？】

    「转学生米塔欧卡·拉格那司，你到目前为止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怒从中来的拉格那司忍不住吼了回去。

    但乌莉露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动作迅速地再次开始打字。

    【钻穴星的LOVE大师？爱的大师！？一出现就自称爱的传教士是怎样？不要脸的家伙！】

    「你的耳朵有什么毛病啊！」

    怒吼的拉格那司。不为所动的乌莉露。

    这时——梅杰儿一边说着『冷静冷静』，一边走到两人中间。

    「他说的是这个喔，这个——转·学·生。」

    梅杰儿从旁伸手将字输入进打字机。看到出现的字后，乌莉露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姆姆！原来噗是钻穴星人喔。」

    接下来的发展就更加令人不解了——梅杰儿拉起乌莉露的手，将她纤细的食指含入口中，并保持这个状态复诵了两、三次相同的词汇。

    「拉、格、那、司，是拉格那司。」

    拉格那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到底是什么仪式？

    「那是透过手指让她知道舌头该怎么动。」

    出面解说的，是刚才在保健室见过一面的柯内莉亚。

    她不知何时来到拉格那司身旁，以冷静的语气向他说明。

    「因为小乌莉她……一出生就听不见声音……」

    「……咦？」

    一时之间——拉格那司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不见、声音？

    「但是直到刚才为止我还跟她正常对话——」

    「因为她懂读唇术，可是遇到不熟的单字就无法判断了……」

    「……所以才——」

    如今拉格那司终于明白乌莉露的发音为什么会怪怪的了。

    由于先天失聪，所以乌莉露和人对话时的依据并非『声音』——看得到与看不到的部分之间的差异，造成她发音上的错误。

    「可是……耳朵听不见却想成为神曲乐士……这根本……」

    办不到。就跟眼睛看不见的画家，无法走路的体操选手一样，这已经不是有没有才能的问题了。说的极端一点，根本就等同绝望了。

    然而……

    「拉葛那司！」

    乌莉露本人却露出开朗的表情，面向拉格那司说道：

    「请多指教呐！」

    米塔欧卡·拉格那司。

    可卡姆拉·乌莉露。

    两名当事人此时还丝毫未发现……这正是互相改变彼此人生的重要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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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话 CHARACTER PI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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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性小品　CHARACTER PIECE「英」

    一种19世纪的钢琴小品集。能唤起特定感觉或标题的乐曲，代表作有《轻快小曲》《即兴曲》《无言歌》《幻想曲》。

    在这个世界——波利佛尼卡大陆上，有种自远古以来就与人类有所交流的存在。

    那是『拥有知性的某种东西』。

    那是『人类善良的邻居』。

    人类称呼他们为『精灵』。

    只要不细分种族，则到处都有精灵栖息。海上、山上、甚至城市与乡村都有，虽然还称不上普遍，但他们已是人类社会非常熟悉的存在了。

    而精灵拥有两项共通的特征。

    他们都拥有被称为『翅膀』的——特殊发光器官。

    此外，他们可以『摄取』被称为『神曲』的特殊音乐，将其当作粮食。

    因此……藉由演奏神曲作为报酬来交换精灵的力量，进而达成各种困难工作的特殊技能者，就这样在人类的社会中诞生。

    那就是神曲乐士。

    ★　　★　　★

    「——那，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

    讲师在米塔欧卡·拉格那司偷偷打了好几次哈欠后宣布道。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皮革外套的青年。

    身为讲师的他还相当年轻，只要穿上学生制服，就算混进拉格那司等人之中也不会显得突兀吧。那柔和的相貌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表情跟动作都能看出如草食动物般沉稳的态度。整体而言线条十分纤细，完全感觉不到男性的粗犷与汗臭味。

    他是担任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约聘讲师的年轻神曲乐士。

    塔塔拉·佛隆。

    宣告本日结束的铃声就像是看准他阖上课本的时间点般响起。从课程中解放后，一部分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女生——以『等很久了！』的气势包围住佛隆。

    佛隆在学生之间相当受欢迎。

    因为他不但隶属于有名的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本身又是托尔巴斯的毕业生，而且还是学生时代就和上级精灵交换契约的优秀人材。明明拥有如此惊人的资历却毫不自满，对学生来说非常容易亲近。

    「塔塔拉老师喜欢吃什么？」

    「老师，下次休假可以跟我约会吗？」

    「老师跟贝尔莎妮朵学姊到几垒了？」

    ……这到底该说是容易亲近还是什么呢？

    因为个性木讷的佛隆在面对少女们的玩笑时，总是会慌张或感到困惑——所以对学生来说相当有开玩笑的价值。

    接着……

    「滚开！」

    这道充满不悦的声音——来自佛隆身旁那位坐在置于讲台的椅子上的少女。

    那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年龄看起来比拉格那司小两到三岁……约十五岁左右吧。虽然这间教室里的学生大部分看起来都比她大，不过她双手抱胸、瞪着学生们的态度十分高傲，而且毫不客气，但少女却非常适合这副模样。

    并非单纯只是相貌姣好，她散发出的气质——或许该说格调，让人觉得她应该是某国的公主。

    宛如封藏了火焰的红色眼睛。

    同样是火红色的丰润秀发。

    虽然身上穿着跟其他女学生一样的学校制服……但只要没有染发，那就不是人类该有的发色。

    就像在证明这点一样—她的背后，有着数片如同盛开的花朵般闪着红光的翅膀。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那彷佛在表现自己的愤怒般不断闪烁的三对六片翅膀，传达着她是上级精灵这件事。

    「佛隆没有时间跟你们这群人闲聊啦！」

    「啊，不然来问大姊吧！」

    「——呜？」

    察觉到众人将目标转为自己的克缇卡儿蒂皱起眉头。

    「大姊跟老师发展到哪了呢？」

    「听说从学生时代就同居了嘛——」

    学生们充满期待地不断发问。

    毕竟人类跟精灵……虽然种族完全下同，但外表看起来一样，自然也会有互相产生恋爱情愫的情况。这有可能成为新的纷争火种，不过——

    「没、没这回事！我、我只是单纯对佛隆演奏的神曲——」

    「神曲是灵魂的表现嘛。」

    「所以这算是『喜欢内心』的意思罗？」

    「也……也不是、不能这么说啦，那个，灵魂跟心是似是而非的——」

    「换言之就是柏拉图式的恋爱罗？」

    「啊……不……」

    「所以精灵跟人类之间的亲密行为，就大姊的立场来看有点难接受吗？」

    「……不、那个，其实、也不是不行，如果佛隆、主动要求——」

    「果然！？」

    「不、佛隆基本上、很迟钝——」

    话就此打住。

    看来她已经发现这是诱导式询问了。

    「可恶！小丫头！你们让我说了什么啊！？」

    克缇卡儿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算是在开玩笑，精灵生起气来还是很恐怖，所以女学生们一边尖叫一边喧闹地逃开。拉格那司眺望着这幅光景——

    「……真无聊。」

    一脸受不了地低语道。

    「精灵跟人类交往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事……真是的，这里的学生就没有其他事可做吗？」

    拉格那司是从这个学期开始转进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二年级生。

    听闻这里是所名校……想不到亲眼见识后却是如此，或许是这股尊重学生自主性的自由校风，造就出不少态度轻浮的学生吧，总感觉有点失望。

    「……对菁英来说，这光景令人不太愉快吗？」

    突然，一名倒吊的年幼少女从视线上方滑进视野当中。

    「呜喔！？」

    惊讶地抬头一看，少女既不是用钢丝吊挂，也没有任何支撑，就如同漂在水中的泡泡般飘浮在半空中，而且还呈现倒过来的状态。

    是个感觉刚满十岁的女孩子。如同人偶般可爱的相貌、粉红色的头发与眼睛；身上穿的是让人联想到古老民族服饰的独特服装，浮在背上的一对翅膀说明着她其实是精灵。

    「无需害怕，蜜婕德莉特是也。」

    她是常驻在托尔巴斯学院的精灵，学院方面也认可她这么做，因此姑且可以算是职员。但她给人留下最强烈的印象，应该是不时会看到她在学院里四处闲晃玩耍。

    其实，她的口气和表情之所以一直变化，是因为蜜婕德莉特身为一名精灵还很年幼的缘故。

    精灵的存在比较偏向精神生命体，所以在『成人』前大多都有性格不安定的状况。

    「……我说啊，我只是有个叔叔在当神曲乐士，既不是菁英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

    拉格那司用粗暴的语气说道。

    「不过，讲师们都说你的演奏技术相当不错啊。」

    「『只有』演奏技术。」

    这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点自暴自弃。

    只是在叔叔家将乐器当玩具把玩，加上原本就学得很快，所以拉格那司比其他人更早学会怎么使用乐器，就只是如此罢了。不论演奏技术再怎么优秀，一遇到真正有才能的人一定马上就会被超越。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啦。」

    粉红色的精灵保持倒立的状态歪着头。

    「你这家伙，该不会讨厌精灵吧？」

    「那种人不会想成为神曲乐士吧。」

    「这也不见得，以前就有个公然表示自己讨厌精灵的女学生喔。」

    「……这间学校会不会就各方面来说都太自由了啊？」

    拉格那司以嘲讽的语气说道。

    虽然觉得这间学校给人的印象离名校这个词越来越远，不过，能自由自在地让感性成长这点的确不算差。

    「嗯，随便啦。我接下来还有事情喵，后会有期！」

    边说边在空中调整过姿势后，蜜婕德莉特轻飘飘地飞到教室墙边，然后——如同幻影般穿墙而去。

    「……讨厌精灵……吗？」

    拉格那司低语道。

    这段隐约带着自嘲的话语没让任何人听到便消散在空气中。就在这个瞬间——

    「拉葛那司！」

    有人呼唤了他的名字，虽然发音有些微妙的错误。

    「呜喔！？」

    转过身去的拉格那司——发出了跟看到蜜婕德莉特时一样的声音并往后退。

    因为有颗带着猛烈气势高速移动的头正往自己冲来，甚至几乎就要吃上一记头锤了。虽然对方在鼻子几乎要撞到的距离紧急煞车……但若拉格那司没有往后退，两人现在应该都很痛吧。

    「社弹！」

    对方如此吼道。

    「来去社弹！」

    简单来说，对方是个很可爱的少女。

    年龄应该跟拉格那司相同——感觉差不多是十字头后段班。留着一头附有两道飘逸浏海的红色——与克缇卡儿蒂那种如同字面意义的大红色不同，是在人类中也算常见，带些许赤红的亮褐色——短发。

    不断转动大眼睛、没有一刻静得下来这些特点，都让人联想到体温很高的小动物。虽然身穿普通的制服——不过身上挂着一个便当盒大小、扣着吊带，上头还画着小猪脸的金属箱子。

    『步行台风』、『迷你山猪』，人们是这样称呼她的。光从绰号就能了解到，她是个常令旁人感到困扰的少女。

    她是可卡姆拉·乌莉露。

    「拉葛那司社弹现在九去立刻九去应改说你这假伙马上给我果来！」

    脸上堆满笑容的小动物——不对，少女如此说道。

    「听不懂，拜托你冷静下来慢慢说。」

    拉格那司抓住乌莉露的双盾稍微推开距离——毕竟拉格那司没有熟悉女性到长时间以近距离交谈还能保持冷静。

    「奴！」

    似乎有点焦躁的乌莉露抓起类似便当盒的箱子，如同书本般打开的箱子上，配备着文字键盘和列印用纸卷。

    那是一台打字机。

    哒哒哒哒，乌莉露熟练地敲起键盘，同时机械也开始发出唧唧唧唧的声响列印字句。

    【拉格那司！社团！现在就去！立刻就去！应该说，你这家伙马上给我过来！】

    ……就算变成文字依然看不懂。

    刚转学进来的拉格那司并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甚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间学校有社团活动。

    「我是回家社的。」

    用腋下夹住书包站起身来的拉格那司转身背对迷你山猪少女——

    「你想逃肘吗！」

    乌莉露的雄叫（雌叫？）自背后传来。

    同时，背后传来的撞击令拉格那司一个不稳。幸亏对方个头矮小——当然是乌莉露干的吧——所以还不至于跌倒，不过那股冲击毕竟带有一个人的重量，所以控格那司的肩膀与背部仍感到一阵刺痛。

    「……等……你这家伙！」

    待他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乌莉露的手臂已从肩膀与脖子后方缠上拉格那司的身体，腰部也被雪白的大腿给夹庄。

    背上那股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难道是来自于胸部吗？之所以不得不使用疑问句，是因为那份量着实令人感到同情。

    「……咕！？」

    不过拉格那司没空去享受乌莉露胸部的触感了。

    当下他正被乌莉露从背后抱住——状况才没有这么可爱呢，环绕住拉格那司脖子的手臂正紧紧勒着他，甚至还开始发出几乎把喉咙挤烂的声音。

    这是裸绞，格斗技巧中的勒颈技。

    「社！弹！给我果来！」

    「投降、投降……我投降啦！」

    虽然在被压制住的状态下不断认输，但这么做并无法传达给人在背后的乌莉露。

    这是理所当然的。

    先前之所以能对话，是因为她懂得读唇术的关系。

    乌莉露……是个天生就失聪的少女。

    ★　　★　　★

    这里似乎是空教室。

    内部的构造和平常拉格那司等人上理论课时的教室没什么两样。

    但却没有看到任何课桌椅，只在墙边放着一组沙发和一张长桌。对面的墙则被一座排满了书本的钢制书柜占据，看来这里平常应该是被拿来当仓库使用。

    「——你果然被拉来了吗？转学生。」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少女抬起头来说道。

    将长发绑成两条马尾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兔子，感觉十分可爱；五官整体也相当端正，惹人爱怜。

    然而……藏在镜片后方的眼神异常锐利。如果肉食性的兔子真的存在，那肯定跟这名少女非常相像。

    少女名叫萨沙欧·梅杰儿，是拉格那司的同学。

    「…………」

    拉格那司眯起眼睛看着——应该是瞪着自己的同学。

    该说跟场所不搭吗？总之梅杰儿目前的打扮非常奇妙。

    白衬衫属于制服的一部分没错，但套在衬衫上面的却是衣摆又长又宽的红色大衣……真是时空错乱的设计。

    下半身则是黑色短裤、高筒袜，以及黑色皮靴。还有——头上戴着别满便宜装饰的帽子，腰部也吊着一把弯刀。最好笑的是她的左眼，竟然在眼镜上面绑着黑色眼带。

    ……是海贼。

    找不到其他比喻了，完全就是海贼的打扮。而且还是出自古老的故事或童话——总之非常浅显易懂，甚至到了无新意的地步。

    「对……对不起……」

    开口道歉的则是另一位少女。

    她虽然也坐在沙发上，不过打扮跟梅杰儿完全不同——应该说完全相反。

    「虽然我有跟她们说过……不要勉强别人……」

    那是用上许多金线和银线的粉红色礼服。

    如果梅杰儿的打扮是硬套上去的变装，那么这名少女就是穿了与容貌完美搭配的衣裳。

    少女成熟的表情与动作，让这身装扮不至于令人感到庸俗或过于华丽。

    柔顺飘逸的白金色长发十分美丽，整个人显得清纯、楚楚可怜，而且脱俗。是个拥有几乎濒临绝种的大小姐气质的少女。

    库其莉·柯内莉亚。

    她也是拉格那司的同学之一。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露出狐疑眼神的拉格那司问道。

    「我就直说了，乌莉露想邀你加入社团。」

    根据梅杰儿的发言——这里是似乎是由乌莉露担任社长的社团所使用的教室。

    「因为要维持社团最少必须有五名社员……」

    紧张地补充说明的是柯内莉亚。

    「若是人数凑不齐，不但教室会被收回，也拿不到社团经费。现在我们的社员是四个人……」

    听到这里，再傻的人都知道乌莉露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拉格那司皱起眉头回道：

    「所以呢？把我拖来这的用意是？」

    就算要拉人，也没必要找同学年的拉格那司，应该去邀请一年级新生才对。

    「因为其他人都拒绝加入。」

    梅杰儿耸耸肩说道。

    「大家都说如果有时间玩社团还不如多练习。因为你是转学生，所以才觉得可能还有一点希望。」

    成为神曲乐士是很困难的事。

    不论演奏技术再怎么优秀，只要无法召唤精灵就没有半点意义——就算能召唤精灵，若是没通过国家资格考试，也等同做白工。所以多数学生势必都抱持着与其玩社团还不如多念书、多练习的想法。

    「何况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埋首练习的人。」

    「那是——」

    拉格那司无法接话。

    「总之，你就当做是体验入社稍微陪我们一下吧。」

    梅杰儿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接着——

    「就是如此！」

    面对一阵愕然的拉格那司，乌莉露先摆出大大的笑脸，接着把用打字机列印出的纸张递到他面前。

    【体验入社！正式开始！】

    拉格那司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转头看向梅杰儿。总觉得与其面对乌莉露，询问这名眼镜少女能更快得到答案。

    「……我知道这是社团活动了，知道归知道，但这到底是什么社团？」

    「如你所见，我们是话剧社。」

    「………………再见。」

    拉格那司低声说完就转过身去。

    虽然不清楚要担任演员还是工作人员，不过他对话剧没兴趣。

    然而——

    【你想逃走吗！】

    乌莉露如同挥舞旗子般挥动印着字的纸张。

    【大家！上吧！】

    同时——乌莉露飞身而起。

    并拢双脚的飞身侧踢往拉格那司袭击而来。

    「哇啊！？」

    因为是身材娇小的乌莉露发动的飞踢，即使倾注了全身力量也不算太重——但毕竟是直接受到冲击，仍让拉格那司一个不稳——

    「——！？」

    不过……他没有跌倒。

    背后感觉到的并非坚硬的地板——而是虽然柔软，但仍支撑住他的某种物体。

    「对……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人是柯内莉亚。

    拉格那司被从背后接近他的柯内莉亚抱住。就算不去看，也知道她的胸部很大——虽然反射性地如此思考，但拉格那司连忙摇了摇头，把不断膨胀的妄想赶出脑袋。

    「除了米搭欧卡同学外已经找不到别人了……！」

    「等等——！库其莉同学、那、那个、所以说、你的胸、胸部——」

    「对不起，拜托你乖乖听话！」

    可以感觉到对方也是很拚命的——柯内莉亚用全身紧贴着拉格那司把他推进房内，透过衣服都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正因为挤压而变形。

    正因为拉格那司的背刚体验过乌莉露胸部的触感，所以更能敏锐地感觉到柯内莉亚的胸部有多大……

    「放、放开、快放开我——」

    「事情就是这样罗。」

    看着拉格那司的梅杰儿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如果肉食性的野兽露出笑容——肯定就是这个样子吧，拉格那司反射般地这么想着。他终于注意到，虽然因为乌莉露的暴走让梅杰儿相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不过这名少女也有某部分不太正常。

    「放弃吧，转学生。」

    这么说着的梅杰儿一个接一个解开拉格那司的衬衫钮扣。如果男女交换动作，那就算有人报警也不奇怪。

    「喂喂喂喂喂喂！」

    「换装使间！」

    一旁还能看到双手拿着cosplay服装，脸上堆满笑容的乌莉露。

    ★　　★　　★

    三十分钟后——

    拉格那司等人出现在花园中。

    应该说，这是个非常适合称为『庭院』的场所。讲究视觉平衡的树木和矮木丛，呈现出风景画般的景象。

    从树林的缝隙可以看到托尔巴斯学院的校舍。毕竟原本是贵族的别墅，真的是外观相当气派的建筑物。

    如果这么想——拉格那司的打扮就不至于和场合不搭。

    他身上穿着锁子甲，罩在上头的则是无袖的白色套头衫；脚踩长靴而头上则戴着一顶插着大羽毛的帽子，此外还有一柄突刺剑挂在腰际，而最抢眼的——则是随风翻腾的红色披风。

    这身打扮不论怎么肴都是一名骑士。不过剑和铠甲还有长靴都是塑胶制，所以近看就会觉得非常廉价这点是个问题。

    每当学生经过时，往这里偷瞄的视线总刺得他好痛……

    「现在要做的，是称为『即兴演出』的练习法。」

    正在做说明的人是柯内莉亚。

    「决定角色后，台词跟故事走向全都即兴发挥……然后会决定一个结束用的文字，成员们会一起努力让故事走到能说出那个字的地方，这是为了提高表现力跟协调性的练习。」

    「没有剧本，全部即兴演出？」

    「没错，所以我是掠夺者……如同你看到的，是个海盗。」

    梅杰儿说道。

    「柯内莉亚是握有秘密的公主，乌莉露则是修女，负责守护教会代代流传的宝物。」

    「…………」

    先不提这个角色分配是否合适，不过外表上非常容易辨认。

    「那么，就是者样啦！」

    乌莉露拍了拍拉格那司的肩膀。

    她也已经换好衣服——所以身上穿的不再是制服了。该说理所当然吗？她身上的打扮也非比寻常。

    长度直到脚踝的黑色连身裙以及黑色皮鞋，脖子周围则是白色的布料，头上还披着等同修女代名词的头罩。

    一如字面描述的是名横冲直撞的少女，同时也是『修女』。

    与其告诉她不适合，拉格那司更加觉得在角色分配方面似乎有不小的问题——不过乌莉露本人却丝毫不在意。

    「战斗吧！骑士拉葛那司！」

    往露出满脸笑容的少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梅杰儿正上下挥舞着出鞘的剑。

    「等等等等等等！就算是玩具，用全力挥剑还是太危险了吧？如果有其他学生经过可是会误伤到别人啊！」

    虽然拉格那司慌张地说道——

    「这点就不用担心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因为话剧社已经提出使用这个场地的申请了。」

    「——塔塔拉老师。」

    转过头去，就看到应该是在回家途中——抱着包包的佛隆以及克缇卡兄蒂并肩站在那。露出柔和微笑的青年所指的地方，可以看到四、五个身穿运动服或球衣的学生。

    「校庭有好好做过划分喔，那边是篮球社，这里是话剧社。」

    「喔……是说为什么有这么多社团啊？」

    至少在拉格那司之前待的专门学校里并没有任何社团活动。

    「虽然参加社团的人不多……不过为了拓展视野和想像力，就校方的立场其实很鼓励大家参加社团喔。其中也有为了锻链演奏乐器时所需的肺活量，所以加入运动社团的孩子。」

    佛隆微笑着说道。

    「想像力跟视野吗……」

    拉格那司用观看诡异事物的眼神，看着自己以及乌莉露等人身上那了无新意的服装。

    「啊啊啊！补要拖拖拉拉了！」

    把圣职者的法杖当棍棒乱甩的乌莉露叫道。

    「即兴话剧、开始！」

    看来这就是讯号。

    「我要成为海贼王！」

    发出简单易懂宣言的是梅杰儿。

    「我所追求的是『世界之眼』！据说某国手上握有这项魔法道具，那是能看透一切的至高宝物！愚人们！让出一条路来吧！如果不想死就快点把东西交出来！」

    从那如同歌声般带有韵律的的语气，可以察觉到她还加入了歌剧的元素。

    但是与她相对的拉格那司则是——

    「所以说结束的讯号是啥？」

    既然已差不多放弃挣扎了，总之先把最重要的事问清楚。梅杰儿皱起了眉头——应该是不高兴才刚开始就被泼冷水降低了干劲吧——回道：

    「争夺宝物啦。不论是你成功保住柯内莉亚守护的宝物，还是宝物被我夺走都算结束。」

    「宝物……吗？」

    大概是指柯内莉亚戴在胸前的那串大玻璃球项链吧。

    「懂了吧？懂了吧？那就重新开始！柯内莉亚！」

    「是、是！」

    被点名的柯内莉亚一边发抖，一边害怕地开口说出台词。

    「可、可怕的不法之徒啊！血与暴力的使者啊！我国虽然贫困，但是没有舍弃尊严——」

    柯内莉亚毫无抑扬顿挫可蓄地念完了台词。

    虽然就即兴台词而言还算不错，不过演技部分就相当凄惨了。再加上梅杰儿的水准很高，所以更形成强烈的对比。本人或许也有自觉吧，所以已经变得满脸通红——不过她依旧努力地继续说下去。

    「可恶的海贼！你们将会被这位拉葛那司起士彻底打败，的！」

    乌莉露勇猛地举起手。

    这台词很明显不是修女会说的话，而且语气也怪怪的，不过毕竟是即兴话剧就算了。

    「啊……」

    为什么非得跟这群人玩这种羞耻play呢？虽然拉格那司心里这么想——但面对乌莉露那开心到不断闪烁的眼睛、梅杰儿认真的演技以及柯内莉亚的努力，事到如今也不能自顾自地脱身了。

    「……呼。」

    正当拉格那司叹着气——拔出挂在腰上的剑，并对明明是小道具却意外地重这件事感到困惑——梅杰儿已经高举着剑向他飞奔而来。

    「——喔！？」

    玩具剑拉出一排残影向下挥落。

    虽然拉格那司在瞬间举剑档格——但是这一击意外的沉重。

    「等一……！？」

    拉格那司仓皇退后拉开距离。

    以为是玩具所以太大意了。虽然表面是柔软的海绵，但是内部似乎是实心的，大概是为了防止因用力挥击而断裂的情况吧……

    「啥——哈哈！看我将你大卸八块！」

    悔杰儿一边说一边大笑。

    拉格那司则是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滑过背后，可以清楚看见她眼镜后方的那对眼睛透露着恐怖的嗜虐心。

    「喂！你不会是来真的吧？」

    「骑士啊！难不成你在害怕吗！？胆小鬼是无法胜任骑士的！与其丢脸地苟活，还不如让我在此将你超渡！」

    梅杰儿高声宣言。

    糟糕了，梅杰儿就各方面来说都是认真的。虽然不觉得会被玩具剑斩杀，不过要是被她用全力打下去肯定会受伤。然而拉格那司也不想认真跟女孩子战斗……

    「老师！」

    总之拉格那司选择期待佛隆的良知。

    「暴力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吧！？」

    「嗯，加油喔。」

    ……失败了。

    佛隆的眼中带着祥和，默默观看着这令人微笑的景象。大概不站在梅杰儿的面前，就无法感受刭这股杀气有多沉重吧。

    「啊啊，可恶！」

    面对接二连三挥来的攻击，拉格那司只好不断格档。

    虽然没有擦出火花，不过因为芯的部分相当重，挥击的力道也很强烈。

    「呵呵，干得不错嘛！」

    「…………」

    拉格那司不发一语地承受着攻击。

    这时——

    「……呼姆。」

    突然，产生兴趣的克缇卡儿蒂往前走了过来。

    「我也来参一脚吧。」

    红发精灵缓缓地举起一只手。

    如同萤火般的光芒从虚空中渗出——开始往那只可以用细瘦形容的白皙小手聚集。

    那是被称为精灵雷的精灵之力，能在精灵的控制下化为雷光、火焰、甚至是物质，可以说千变万化。

    「我来让舞台变得更华丽吧。」

    克缇卡儿蒂边说边挥下了右手。

    「——哇啊！？」

    「——！」

    下一瞬间，巨响与闪光出现在拉格那司等人的身旁。

    「等……严禁暴力——」

    「暴力？不对喔，这是特效！」

    呵呵大笑的克缇卡儿蒂说道。

    「讲到海贼就要有海贼船，而讲到海贼船就该附带骷髅旗跟炮击吧！」

    这么说虽然也没错啦……

    总之克缇卡儿蒂毫不犹豫地接二连三——如同炮击般投出精灵雷。虽然有强烈的闪光跟巨响，不过已尽全力压抑了杀伤力的样子，换句话说就是空包弹。

    然而不管是空包弹还是什么，如果真的被击中肯定会受重伤。

    「呜哇！？」

    「呀啊！」

    一行人被在身旁炸开的闪光与声响要得团团转，只能四处逃窜。梅杰儿和拉格那司原本就已经摆好架式，所以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慌张的样子，但在混乱中踩到自己礼服裙摆的柯内莉亚则是大大地摔了一跤。

    「宝物是我的了！」

    轻松用单手把比自己还高的柯内莉亚抱在腋下后，克缇卡儿蒂傲然地宣言道。

    「第三势力参战了吗？」

    梅杰儿低语道——但是下一瞬间。

    「有机可乘！」

    ——戳。

    时间完全冻结。

    「…………」

    克缇卡儿蒂应该是认为『修女』不能算战力吧。确实，如果是一般的戏剧的确如此。

    不过，这场即兴话剧的修女是乌莉露。

    她不适用于一般常识。

    乌莉露就位在克缇卡儿蒂正后方。

    她蹲低身子，像祈祷般紧握的双手仅伸出了食指。

    最可怕的是——那对食指朝着克缇卡儿蒂的屁股戳了出去…

    「修女拳法秘传奥义！」

    乌莉露开口说道。

    「七年杀！」

    「…………」

    砰的一声，原本被抱起的柯内莉亚掉到地上。

    维持放开柯内莉亚的姿势，克缇卡儿蒂先是一动也不动——接着才保持身体向前弯曲的状态与乌莉露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过身去面对她。

    「你……你……你这家伙…………」

    她的脸因为愤怒与羞耻染成红色，瞪着乌莉露的双眼中也有泪水在打转。

    但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乌莉露却高傲地宣言：

    「呼呼呼！见素到我们教会歹歹相传的暗杀拳法了吧！这就是你洒洒待在下风处的下场！」

    教会为什么会传授那种东西、这跟风向完全无关吧、如果是十岁以下的小鬼就算了，花样年华的少女竟然使出那种招式是怎样——拉格那司其实很想狠狠吐槽这几点。

    不过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克缇卡儿蒂正用右手护着自己的屁股——同时高举着左手聚集巨大的红色精灵雷。

    不，不只是手，她娇小的身躯周围也有数道红色闪电在乱窜，背后的翅膀更发出眩目强光，长发甚至像在水中一样飘荡晃动。

    「克缇，住手——」

    才刚说完……佛隆就改变主意似地转头对拉格那司等人开口：

    「抱歉，大家快逃！」

    看来就算阻止克缇卡儿蒂也没用。不亏是跟她长期相处的契约乐士，判断——应该说放弃得很快。

    来到全身无力所以只能在原地挥动手脚的柯内莉亚身旁，拉格那司把她一把抱起，接着迅速逃离。

    但是——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舰炮齐发般落下的精灵雷。

    拉格那司在精灵雷雨中边跑边大叫：

    「可卡姆拉！不要过来！你这样会把我拖下水！」

    「晤？」

    边奔跑还能灵巧地转头的乌莉露：

    「别那抹无情嘛，骑士大人。」

    「现在已经不是演即兴话剧的时候了吧！」

    拉格那司很怀疑暴怒中的克缇卡儿蒂到底记不记得『手下留情』这件事，厅该说——身为上级精灵的她可能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她的理智很明显已经断线了。

    目前只能尽全力逃跑。

    但是——

    「别想逃！」

    如同奔流般倾泄的红色电光。

    反射性转身面对覆盖整个视野的红色，拉格那司甚至做好了一死的觉悟——

    叭噗～～～～～～～！

    跟现场不搭——而且严重走音的喇叭声响起。

    同时，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也在命中拉格那司前被挡下，接着爆散开来。

    「啥——！？」

    站在呆滞的拉格那司身旁的，是不知何时拿出玩具喇叭吹奏的乌莉露。

    此外……还有一名做出举盾动作般伸出手、守护着她背后的幼女站在那里。

    「受到奇妙演奏的邀请，精灵骑士在此登场！」

    幼女的背后有一对如同粉红色花瓣的发光翅膀。

    当然，那名小女孩是精灵——

    「蜜婕德莉特！？」

    愕然低语的拉格那司。

    接着——他发现到一件事。

    社员有四个人。扣除乌莉露、梅杰儿和柯内莉亚后，还差了一个人。

    「第四名社员来罗～～」

    蜜婕德莉特说道。

    摆出得意表情放下喇叭的乌莉露掀开打字机，开始哒哒哒哒地打起字。

    【打从一开始　　就决定话剧的最后要让精灵出场　　来个大团圆了。】

    看来蜜婕德莉特打从开演就默默在等待出场的时机。克缇卡儿蒂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虽然抱怨了一句『太早出场了吧』，但已经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意思了。

    先前的那一击应该也有手下留情吧，不然身为下级精灵的蜜婕德莉特，在面对上级精灵的攻击时应该会被打飞才对。

    所以——

    「好啦，这样就落幕罗。」

    佛隆就用这句话为一切画上句点。

    ★　　★　　★

    洒落窗内的夕阳宣告着今天的结束。

    换回制服的拉格那司正望着排在教室墙边的钢制书架——更正，是呆望着排满整座书架的书的书背。

    然后——

    「全都是有精灵出场的剧本……」

    「因为那家伙是精灵宅啊。」

    转过头去，就看到同样换回制服的梅杰儿走进教室。她一边把整齐摺好的服装放回桌上，一边继续说道：

    「她可是喜欢精灵喜欢到跑来读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喔。」

    「这样……啊。」

    耳朵听不到的乌莉露，是绝对不可能成为神曲乐士的。如果无法边判断现场的微妙声音或精灵的反应边调整自己的演奏，就算能偶尔演奏出神曲，也不可能将其当作职业。

    「话剧原本也是为了练习说话。」

    话剧的基本功就是清晰明快的发音。

    那是为了能更明确、更清晰地把话语传达给听众的说话技术。

    「……那家伙。」

    这个世界存在着拥有才能却没有梦想的人。

    也存在着明明抱持梦想却被扣上残酷脚镖的人。

    但是——

    「下戏后的食物超好粗的！」

    在对话正好停下的时间点，换好衣服的乌莉露以及柯内莉亚一同回到教室，而且乌莉露的左手上还拿着炒面面包。

    然后——

    「——嗯！」

    乌莉露伸出的右手上拿着一张纸条。

    『入社申请书』

    拉格那司反覆看着表格中还是一片空白的纸张，乌莉露则是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最后拉格那司——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边说边从口袋中拿出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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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话 SOUNDSCA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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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NDSCAPE

    音乐风景　SOUNDSCAPE「英」

    「声音的风景」之意，一种被当作文化景观的声音环境。

    那是遥远过去的记忆——

    「好！接下来就去那间废弃房屋探险！」

    主导权总是由那名女孩所掌握。

    他还记得女孩飘逸的金色长发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样子，那真的非常美丽。

    她所指的建筑物看起来相当老旧，因为四处破洞，完整的墙壁只剩下一半左右，形同骸骨的鐧架也有数支裸露在外。明明看起来彷佛随时都会倒塌——却因为建筑规模庞大，使得似乎会跑出『某种东西』的黑暗就这么残留在那里。

    就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相当恐怖的地方。

    但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畏惧。

    「没问题，我会保护你的！」

    她抬头挺胸地说道——接着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前进。

    因为想跟她在一起……所以少年只能努力压抑内心的恐惧。

    「……嗯？」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被紧握住的手。

    接着她望向表情中依然带着一丝害怕的少年……露出了笑容。

    「胆小鬼。」

    少女先是看着用眼神透露自己很害怕的他好一段时间——

    「好吧，就让我来对你施魔法，这可是非常特别的法术喔，闭上眼睛。」

    在他乖乖听话闭上眼睛后的下个瞬间，某种柔软又温暖的东西触碰了自己的额头。

    「啊！喂！不是叫你闭上眼睛吗！？」

    面对她近在咫尺的脸，让少年的心跳不断加速。

    呼气的触感还留在额头上。

    从这个状态做出的联想让他变得满脸通红，面对这种情况，步女果然也害羞起来，她边用手指抠着脸颊边说道：

    「这可是很珍贵的喔！一般来说——不，算了。总之已经没问题了。」

    不可思议的感觉和恐惧感都消失了。应该说所有的感觉都在瞬间被吹飞了。

    在夕阳的柔和光线中，她再度牵着他走了出去——而他则是感觉到内心的鼓动不断增强。

    ★　　★　　★

    第一眼见到时会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少女。

    「啊！是小基加！喂～～!」

    从娇小的身躯中溢出来的元气往四周放射出去，可以感觉到只有她周围的亮度跟温度会毫无理由地升高。

    可卡姆拉·乌莉露。

    同学们给她的绰号是『步行台风』或『迷你山猪』——先不论外表，光从这些字眼就可以想像她的内在。这并不表示她有什么不良行为，总之就是个一直在引发骚动的问题儿童。

    （到底是吃什么才让她这么有精神啊？）

    一边佣懒地思考着这种事情，乌莉露的同学米塔欧卡·拉格那司一边把视线移向窗外。

    「小基加？」

    微微皱起眉头的拉格那司轻声说道。

    虽然是个无法一听就理解的神秘单字——不过隐约可以判断应该是『小』跟『基加』吧。

    「那是什么……？」

    已经是可以称为傍晚的时间——午后四点多。然而在这即将迈入夏天的季节中，不但风很温暖，天空也还是一片苍蓝。

    以这片苍穹为背景，有一个球体浮在半空中。

    那彷佛画上小孩涂鸦般五官的球体，正轻飘飘地、在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的情况下于空中行进。

    虽然很像气球——但这答案不对。

    在应该是背部的地方，有两片小小的发光翅膀。

    那是精灵。

    一种名为勃来的下级精灵。

    「那就是小基加啊……」

    在『基加（注1）』前加上『小』，感觉就像用砂糖中和食盐般，有一股微妙的矛盾感。

    「是说，为什么会给勃来加上个体名？不管哪一个看起来都一样啊。」

    勃来的数量相当多，算是很常见的精灵种族……但也因为这样难以做出区别。不论大小或颜色，甚至有时连相同的个体都会出现变化，所以几乎无法一个一个区分他们。

    「是吗？」

    乌莉露把用吊带挂在身上的箱子拉到手边，如同书本般打开。箱子内部设有文字键盘和装填纸张的机械——那是一台打字机。

    注1即giga。为国际单位制词头，由希腊语的「巨人」转变而来，表十的九次方。

    她熟练地敲起键盘。

    列印出来的纸张上面这样写着：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他取的名字　　不过大家从以前就一直叫那个孩子小基加】

    「……喔，这样喔。」

    拉格那司用漠不关心的语气回道。

    「咕哔～～」

    应该是单纯通过窗边吧，名为小基加的精灵先对向自己挥手的乌莉露转了一圈打完招呼，才继续向前飞去。

    「先不管这个……」

    持续皱着眉头的拉格那司瞪着乌莉露的脚边。

    「你从刚刚开始就吵死人了！我的耳朵里一直回荡着f#啦！快给我停下来！」

    「喔喔？」

    似乎直到被指摘才注意到的乌莉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里有一个用奇异笔写上『二年级教室专用』的金属制畚箕——而乌莉露就踩在上面。

    因为是被静不下来的乌莉露踩着，所以只要她一动，金属制的畚箕就会撞上墙壁并发出细微的声音，一旦太过频繁就会变得非常刺耳。

    「你有绝对音感！？」

    不知为何非常感动的乌莉露睁大了双眼。

    这是一种对声音的高低拥有绝对的感受性、还能用音符正确表示声音高低的技能。刚刚说的『f#』也是音符的名称，换个方式讲就是『Fa升半音』。

    这也是和音乐相关的『才能』之一。

    「……有是有啦。」

    然而……拉格那司从来不觉得拥有这项才能是值得夸赞的事。

    （因为大家总说叔叔在我这个年纪早已驾轻就熟了，会这种技能根本是理所当然。）

    反而觉得根本不想要这种才能。

    就是因为叔叔的存在，以及拥有这些半吊子的技能，才让周围的人对自己有了过多的期待。

    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可能还有别种未来——然而正因为一直找不到，拉格那司才会持续随波逐流地站在这里。事到如今，更不可能对这既无法成为良药，也不能变成毒药的绝对音感感到夸耀了。

    但是……

    「你好厉嗨唷！」

    乌莉露往拉格那司采过身子，在她的眼中则充满了纯粹的尊敬。

    其实——被这股纯粹、不带杂质的眼神看着，让拉格那司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毫无理由地心跳加速。

    「这、这又没什么，在这间学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吧？」

    「但也不是理缩当然的事啊。」

    乌莉露回道。

    「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也知道吧？因为我从小就在叔叔那边长大——」

    「你叔叔？现在补是在讨论你感感的事喔。」

    「啊、不，所以说这是环境造成的……」

    乌莉露先是一脸惊讶，接着困惑地看着拉格那司——

    【因为良好的环境培养出的才能或技术　　就会变得不厉害吗？】

    然后打出了这些话。

    「…………」

    这次换拉格那司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说。

    不论做什么，他都被拿来跟叔叔比较。

    就算达成某种成就，受到称赞的时候也一定会被说『真不愧是他的外甥』。至今为止，拉格那司一次也没有因为「身为拉格那司」而受到称赞。

    并非相对的评价。

    而是给予自己本身的绝对价值。

    「？怎摸了？」

    「……不，没什么，没事。」

    被乌莉露歪着头追问后才总算回神的拉格那司，慌忙地别过头去。

    ★　　★　　★

    精灵。

    在这个世界——亦即波利佛尼卡大陆，人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与他们交流了。

    只要不细分种族，则到处都有精灵栖息。海上、山上、甚至城市与乡村都有，虽然还称不上普遍，但他们已是人类社会非常熟悉的存在。

    不过在另一方面，有许多人对精灵却是无知到令人惊讶。

    精灵到底是什么？

    就连学者们，都还不能对这个问题提出确切的答案。

    然而经由漫长——数百、数千年来与他们的交流，还是留下了庞大的实例。从那些资料中，可以归纳出被称为精灵的存在所拥有的共通特征。

    其一，他们都拥有被称为『翅膀』的——特殊发光器官。

    其二，他们可以『摄取』被称为『神曲』的特殊音乐，将其当作粮食。

    基于这项事实，一群特殊技能者就这样在人类的社会中诞生

    藉由演奏神曲作为报酬来交换精灵的力量，进而达成各种困难工作的人。

    那就是——神曲乐士。

    ★　　★　　★

    「——哎呀，米塔欧卡同学？」

    被叫到名字的拉格那司停下了脚步。

    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名仿佛把『好人』二字具体化的青年站在那里。

    相貌柔和纤细，让人觉得他与汗臭和粗犷感无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女性化的容貌，非常适合他身上那件染成白色的皮革外套。

    「塔塔拉老师。」

    塔塔拉·佛隆。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约聘讲师。

    这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超市——木村屋。除了蔬菜跟鱼肉类等基本商品，还设置了面包、熟食跟蛋糕类的贩卖区。加上又常常有特价，可以算是周边地区的主妇以及穷学生最好的朋友。

    「我是来买晚餐的，你们呢？」

    「来买话剧社的道具。」

    「社团用的道具……？」

    佛隆露出惊讶的表情低头看着拉格那司手中的篮子。

    篮子里面装着的是巧克力和零食，还有数瓶保特瓶装的果汁，不论怎么看这些东西都只是『点心』。

    「这是社长乌莉露的方针……」

    因为害羞而小声回答的，是站在拉格那司身旁的少女。

    「说是因为表演话剧会消耗体力，所以需要点心……」

    是个很漂亮的少女。

    特别是那头直顺的白金色长发真的非常抢眼。

    但也只有那部分特别惹人注目，其他不论表情还是动作都非常成熟，无关标致的容貌，几乎没有什么积极强调自己的地方。

    清纯、楚楚可怜、高贵的集合体。就如同濒临绝种的『少女』一样。

    库其莉·柯内莉亚——为数不多的话剧社社员之一。因为拉格那司不清楚该买的数量和种类，所以才陪他一起过来。

    「佛隆，你忘记买蛋了！」

    随着高傲的声音传来——一名少女拿着一盒鸡蛋走了过来。

    年龄大约是十字头后半。

    长度及腰、彷佛封入火焰般的鲜红卷发，以及与头发同样鲜红的双眼。如同『人偶』般端整、可爱的容貌。

    虽然她身上穿着跟柯内莉亚一样的托尔巴斯学院女生制服，但是她并非学生。

    应该说她根本不是人类。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她是一名精灵。

    「真是的，竟然会忘记买蛋这种生活必需品，这就是你松懈的证据！没有蛋就无法作煎蛋三明治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了啦。」

    面对露出苦笑道歉的佛隆，克缇卡儿蒂则一脸理所当然地把蛋放进他手中的篮子里。虽然语气很傲慢，不过他跟在佛隆身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自然而且亲密，就彷佛——

    「好像新婚夫妇喔。」

    柯内莉亚如此评价道。

    虽然就『妻子』而言克缇卡儿蒂实在过于年幼了。

    「——唔？」

    克缇卡儿蒂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柯内莉亚。

    「那边的女学生，你刚刚说了什么？」

    「咦？好……好像新婚夫妇……」

    柯内莉亚回答时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困惑。

    以为下意识说出的感想触及了这位红色上级精灵的逆鳞，使柯内莉亚缩紧了身体，而克缇卡儿蒂则抓住了她的双肩。

    「具体而言是指哪个部分？」

    「咦？这个嘛……」

    柯内莉亚说不出话来。毕竟是瞬间感觉到的印象，实在很难具体做出回答。

    「克缇……你这样柯内莉亚同学会很困扰啦。」

    露出混着若干害羞的苦笑，佛隆困扰地叫着搭档的绰号。

    「佛隆，你听到了吗？她刚是说『好像新婚夫妇』喔？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哪个部分让人这样觉得吗？虽然至今为止多次被说很像兄妹，但是只要早点让人觉得我们像夫妇一样恩爱，那金发丫头就完全没有介入的余地了啊！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吧！？」

    「不……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虽然佛隆的语气带着些许焦虑，不过克缇卡儿蒂完全没在听。

    「女学生，你叫库其莉对吧？你拥有过人的眼力呢！」

    「谢……谢谢。」

    「所以呢？到底是哪个部分让你这样觉得？」

    「啊、克、克缇！好了，快点回家吃晚饭吧！好吗？」

    「唔……佛隆，就是因为你这样才被说很像新婚夫妇或是很登对啦！真受不了你！实在是——」

    「是、是这样吗？好啦，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虽然台词中带着压迫感，不过内心似乎很高兴的克缇卡儿蒂紧紧拉着佛隆。

    「那我们先走了，两位，下次学校见罗。」

    佛隆两人慌慌张张地离去，虽然年龄应该比拉格那司大上五岁，但那个样子却充满了少年的纯情。特别是……途中被克缇卡儿蒂抱住手臂后就变得很害羞的摸样。

    目送两人离去后——拉格那司露出厌烦的表情说道：

    「那是怎样？」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恋人呢。」

    柯内莉亚眯起眼睛低声回应。

    拉格那司则不屑地啐道：

    「……无聊。」

    「米塔欧卡同学不觉得那样很好吗？」

    柯内莉亚似乎很意外地反问。

    「对象不是人类耶？」

    「是这样没错……」

    或许是注意到拉格那司的态度，柯内莉亚歪着头看着他的脸。

    「米塔欧卡同学……你讨厌精灵吗？」

    「——谁知道呢？」

    隔了一拍后……拉格那司生硬地回答。

    「我以为想成为神曲乐士的人都很喜欢精灵呢……」

    柯内莉亚意外地眨了眨眼。

    「大部分是这样，不过也有不是如此的人吧？毕竟是热门职业嘛。」

    精灵什么的怎样都好，总之想做受世人尊敬的职业——想成为神曲乐士的人当中，也有抱持这种动机的家伙。虽然拉格那司不觉得这是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库其莉是怎么想的？」

    「叫我柯内莉亚就好，虽然话剧社的社员都叫我莉亚。」

    「那……」

    虽然有一瞬间，对是否使用这应该是家人或情人才会叫的称呼感到犹豫——事实上，佛隆也称呼克缇卡儿蒂为「克缇」——不过想到只有自己改叫别的昵称会更怪，所以拉格那司仍开了口：

    「那莉亚呢？」

    虽然受到质问，不知为何柯内莉亚却露出了微笑。

    「嗯……这个嘛，我也喜欢精灵喔，不过可能没有到乌莉露那个地步吧。」

    确实，乌莉露真的很喜欢精灵。

    何况她成立话剧社的理由也是因为想演有精灵的话剧。

    想到塞满教室书架、满满都是与精灵相关的剧本……拉格那司的心情就变得很低落。

    「像她那样的人却……」

    耳朵听不到的她——是无法成为神曲乐士的。

    ★　　★　　★

    有个奇怪的影子正从窗外窥探着话剧社的教室。

    「这里就是拉格那司加入的话剧社的教室吧。」

    至于哪里奇怪……首先是容貌跟言行很不一致。

    光是能像壁虎一样轻松站在校舍的外墙上，就已经诡异到极点了……不过对精灵来说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好破旧的房间。」

    外表看起来是个少女。

    而且还相当可爱，会让人联想到麦穗的金色长发在肩膀的地方仔细地用缎带绑住，琥珀色的清澈眼睛就像巨大的宝石一样。

    虽然不知道年纪——但是身穿淡褐色的连身裙又戴着有两处如同兽耳般突起的毛线帽，看起来就相当年幼。先不论身高，若单纯看她给人的感冕，就算混在一堆小学生里面也不会有不协调感。

    但是——

    「不过拉格那司那家伙也真是的，为啥会加入话剧社那种社团啊！」

    她呢喃的语气有些粗暴，或者该说根本就是粗鲁大姊头的语气，至少跟稚嫩的外表完全搭不起来。

    她似乎自己也有注意到这点——

    「——糟糕，讲话方式也得改改。也要改变一下——的说，变装这种事对我齐涅大人来说根本小菜一碟——的说，就是这样的说。」

    要是有人在附近肯定会感到愕然。就外表来看，虽然改变后的语气的确比较适合她……不过总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耳朵OK!」

    她一边说道一边碰了碰帽子突起的部分确认。

    「尾巴OK!」

    一边说道一边碰了碰连身裙屁股的部分确认。

    「很好！天衣无缝——的说！这样不论是谁不会注意到我其实是精灵了……的说。」

    紧握拳头，满足地点头的少女。

    她似乎彻底忘记了人类无法站在墙上这件事。

    接着——

    「你在这边做什么？」

    「啾哇啊！？」

    被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到，自称齐涅的少女发出了奇妙的尖叫声。似乎是吓到忘记自己站在墙上，她突然脚一滑往下掉——在那之前，她伸出双手抓住了窗架。

    「搞什么啊啊啊！？」

    「呀呵～～」

    拾起头，就看到一名粉红色的少女从窗户探出头来。

    外表看起来大约刚满十岁——这点跟齐涅差不多。精灵的容貌并非一定和年龄成正比，所以这只是以人类的外观年龄为基准。

    她身穿在袖子部分使用特别多布料、而且不使用扣子的旧式服装，有着一头粉红色的秀发与眼睛，而浮在背后一小段距离的，是如同花瓣般两片一对的翅膀。

    她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常驻精灵——蜜婕德莉特。

    「参观社团吗？直接进来就好啦。」

    根本没有时间拒绝——因为突然被发现而动摇的齐涅，就这样被蜜婕德莉特揪住衣领直接抓进教室里。

    「不、不不不不是……」

    「各位！客人喔！有客人来罗！」

    「啊！是精灵！」

    「呜哇！？」

    突然听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让齐涅吓了一跳。

    睁大了大眼睛指着齐涅的，正是乌莉露。

    感觉到汗水滑过背后的齐涅慌张地尖叫出声。

    「不是喔？我绝对、不是寇可涅枝族的精灵喔？」

    「但是泥有长耳朵啊？」

    听到乌莉露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这么说之后，齐涅才发现自己原本戴着的帽子已经掉了。

    在她金色的头顶上，长着野兽的尖耳朵。当然，那不是人类会有的耳朵，她是半人半兽型态——被称为利坎特拉的精灵。

    「咦！糟糕了！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的说，这是长这个形状的帽子的说——」

    「是精灵！」

    乌莉露高兴地抱住齐涅。

    齐涅琥珀色的眼睛不断打转，嘴上则努力编织着谎言。

    「啊、那个，虽然我是精灵，但也是常来这间学校的精灵，那个、没什么特别的啦。」

    「……这是骗人的吧。」

    瞬间看穿谎言的，是乌莉露身旁那名双手抱胸、看着齐涅的眼镜少女。

    她是萨沙欧·梅杰儿。

    「只要是在校内见过的人我都认得。并没有自满的意思，但不论是学生讲师还是精灵我几乎都认得。」

    「这根本就是自满啦！的说！」

    忍不住吐槽的齐涅。

    光学生就已经有不少的人数了，她竟然连讲师跟时常进出学校的精灵都记得，这记忆力确实十分惊人。

    「当然，这里是神曲乐士培育机关，自然也会有偶然路过的精灵进来学校。」

    露出侦探逮到犯人的眼神，梅杰儿紧接着把话说下去。

    「但是这样的话理应先去比较能听见神曲的实习教室，毕竟除了实习教室外部禁止演奏；至少跑来话剧社的教室这点，非常不自然。」

    「不、所以说、那个……」

    「因此你肯定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来的，而且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最近才刚加入话剧社的新要素。」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综合上述几点——难道说，你是拉格那司的朋友？」

    梅杰儿的推理直接触及核心。

    齐涅挣扎着想从不断触摸自己脸的乌莉露身边逃开，一边努力做出反驳。

    「不……不是这样，我根本不认识米塔欧卡·拉格那司的说。」

    「我并没有提到他的姓氏。」

    「啊呜！？」

    根本是在自掘坟墓。

    此时——

    「我们回来了，你交代的点心跟……」

    教室的门开启，双手提着印有超市商标塑胶袋的少年与少女出现在门口。

    「——！」

    齐涅惊讶地转过身来。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拉格那司，在他身边的则是柯内莉亚。

    「…………」

    地狱般沉重的沉默充斥在教室当中。

    原本很讶异的拉格那司在注意到某件事之后，表情开始变得阴沉——

    「……齐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眯起眼睛问道。

    「齐、齐涅？那是谁？你是不是认错人的说？我不是齐涅迪雅尔·娜·海尔梅希翁的说？」

    「我并没有说出你的全名。」

    「……啊呜！？」

    坟墓PART2。

    拉格那司用充满不悦的语气说道：

    「你是听叔叔说了什么吗？」

    「不、不是喔？你说的叔叔是指谁？我不是说我不知道了吗的说？」

    「…………」

    现场再度陷入铅块般沉重的沉默。

    最后，在时钟的秒针大约转过半圈后——

    「我今天不参加社团了。」

    拉格那司伴随着钝重的叹息说道。

    他粗暴地丢下超市塑胶袋，抓起放在书架旁的书包便走了出去。

    「喂，转学生——」

    背对着众人甩上的门发出带有拒绝意味的巨大声响。

    乌莉露等人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陷入呆滞——但总算回过神后，柯内莉亚连忙跑出去找拉格那司。

    「……怎么回事？」

    被丢下的乌莉露和梅杰儿则是惊讶地歪着头。

    ★　　★　　★

    ……这就像年幼的女儿说『我长大要跟爸爸结婚』一样。

    那是在拉格那司五岁左右发生的事。

    跟现在没有任何差异的齐涅总是陪在拉格那司身旁。不，正确来说，她是和身为神曲乐士的叔叔很熟——但就结果来看，她也因此增加了很多和常去叔叔家玩的拉格那司见面的机会。

    「长大以后我要跟齐涅结婚！」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拉格那司对常陪自己玩的『大姊姊』这么表示。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齐涅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陷入沉默。

    然后——似乎是对这件不得了的事情再也忍不下去般笑弯了身子。

    「哇哈哈哈哈哈！」

    这是很有她风格的——毫无半点掩饰的反应。当然，因为那时候的拉格那司并不清楚她在笑什么，所以也没有生气。

    「是吗是吗？乖乖。」

    齐涅纤细白嫩的手粗暴地——但是很有亲近感——抚摸着拉格那司的头。

    「我会不期不待地等下去的。」

    「——就是这样。」

    坐在社团教室的沙发上，齐涅正喝着纸杯里的果汁。

    「我明明没有刻意隐藏耳朵跟尾巴，但他似乎没发现我是精灵。」

    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所以并未继续加上语尾，而是恢复成本来的语气了。

    「应该是长大之后终于注意到了吧……」

    听完两人的过去后，梅杰儿叹了一口气。虽然当时还年幼，但是自己的告白不但被笑着带过，而且初恋对象还是异种族——也就是精灵。

    都不知该感到悲伤还是惊讶了。

    梅杰儿因为这微妙晌处境皱起眉头，但她身旁的乌莉露则露出难过的神情，似乎很有感触地用力点着头。

    在她手指连打下的打字机发出叮的一声，吐出印了字的纸张。

    【然后呢　　接下来　　就进入十八禁的桥段？】

    「最好是会发生啦！」

    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吐槽后，梅杰儿执行了身为正常人的义务，拿起访客用的拖鞋往乌莉露头上敲下去。

    齐涅则是露出难过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我总觉得，那家伙会无法认真面对精灵跟神曲乐士的道路，可能都是因为他叔叔……还有我的错。」

    「……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后啊，因为他叔叔很担心拉格那司，所以就要我偷偷来看一下状况。」

    「……难怪拉格那司会生气。」

    梅杰儿这次是用打从心底感到无奈的语气说道。

    就叔叔跟齐涅而言，可能真的是出于关心，但对拉格那司来说，这根本只是在挖他小时候的旧伤吧？况且齐涅又是精灵，外表和当时完全没有改变……这样肯定只会让原本就隐隐作痛的伤口更加疼痛。

    「嗯，所以说，那家伙应该还没发现我是齐涅吧？的说。」

    「…………」

    在依旧觉得没有穿帮的齐涅面前，梅杰儿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　　★　　★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拉格那司就像在唾弃自己一样。

    这里是车道旁的公车亭。

    他跟柯内莉亚并排坐在长椅上，因为被随后追上来的柯内莉亚叫住，所以只好先找个地方坐下。

    这些明明是光想起就觉得痛苦的事——但就连拉格那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愿意说给柯内莉亚听。

    是因为柯内莉亚真的很担心拉格那司的缘故吗……或者是拉格那司心里存有想让她安心的想法也说不定。

    「后来我终于知道齐涅为什么会笑成那样了。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只有我不知道那家伙是精灵耶。」

    「可是那个年纪毕竟什么都不懂，或许齐涅小姐觉得，就算告诉你两个人可以活的时间不同，你也无法理解吧．这或许是她体贴你的方法。」

    「在我面前大爆笑的家伙会这么想？」

    「呜，这个……」

    这部分毕竟有点难为她辩护，所以柯内莉亚困扰地说不出话。

    「可以的话，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用全力打飞自己……」

    光是回想就害羞到满脸发烫，所以拉格那司低下头，用力叹了一口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拉格那司，柯内莉亚也只能难过地保持沉默。

    「但是……」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

    柯内莉亚战战兢兢、慎重地开口说道：

    「喜欢上别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啊？」

    「因为是精灵或因为是人类什么的，这些根本完全无关……喜欢上别人的心情本来就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不是吗……所以，小时候的米塔欧卡同学也只是、做出很自然的反应——」

    就像是在寻找可以说的话似的，柯内莉亚断断续续地说着。

    「所以……不需要连喜欢上他人这种事都觉得很丢脸……」

    「…………」

    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拉格那司一边别扭地卷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小声说道：

    「对不起。」

    「……咦？」

    「库其莉……不，莉亚，谢谢你安慰我。」

    拉格那司边说边露出苦笑，柯内莉亚则是慌张地低下头，手指不断晃动着。

    「啊……那个、这个……」

    「我——还真是逊啊。」

    拉格那司自嘲似地说道。

    「没、没这回事！我不这么觉得喔！」

    慌张地挥动双手的柯内莉亚如此说道。

    「应该说，单纯得很可爱——啊、那个、不、所以——」

    满脸通红的柯内莉亚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更加用力地挥动双手。

    「算了……就这样吧。」

    「啊……那……米塔欧卡同学讨厌精灵吗……？」

    「与其说讨厌……虽然自己这么讲很怪，不过我算是受惠于环境不少，不论是演奏乐器或绝对音感，如果这种包含了运气与偶然的东西能算『才能』的话，那我的确很有才能。」

    拉格那司的话气中带着自虐的氛围。

    「但是啊，虽然找不到其他想做的事，不过我已经——不会想要成为神曲乐士了。」

    「…………」

    「有我这种家伙，却也有像可卡姆拉那种人存在……」

    「小乌莉？」

    「……这个世界真的很残酷啊。」

    有人拥有根本不想要的才能。

    也有打心底渴望这种才能的人。

    但人类却无法把才能让给需要的人。

    柯内莉亚从旁看着叹气的拉格那司。

    「怎么了？」

    「米塔欧卡同学真的很温柔呢。」

    柯内莉亚露出微笑。

    拉格那司则是为了隐藏害羞耸了耸肩。

    ★　　★　　★

    一早。

    窗外是大晴天，柔和的蓝色无边无际地连绵下去。

    这是最适合踏青或散步的天气，但身为学生就得进行今天的勤务——也就是上课。四处都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最平凡的授课景象。

    然而——

    「…………」

    某间教室的墙边。

    在那里……有两只巨大的纸箱很不自然地并排在一起。

    「潜入成功。我还真是想出了个良策呢，实在太令人害怕了。谁都不会想到我就躲在这个纸箱里面！」

    用头顶开纸箱上盖，探出头来窥视的——正是齐涅。

    虽然本人一副得意的表情——但教室内的学生也好、讲师也好，其实所有人都已注意到这个下方长出脚还偷偷摸摸走进教室来的纸箱。虽然没有人吐槽，不过众人都对这过于无效的『伪装』感到悲哀。

    ……至于齐涅注视的对象，不用说也知道是拉格那司了。

    「上校，目标今天也很懒散啊。」

    说出这句话的，是和齐涅一样从旁边的纸箱探出头来的蜜婕德莉特。不知为何她还戴着应该是舞台小道具的眼带。

    「谁是上校啊！」

    「会有多余的性欲。（注2）」

    「听不懂啦！是说你在干什么啊！」

    「好像很有趣所以模伤你。」

    注2出自游戏「潜龙谍影」—代，主角Snake撑过拷问后拒绝使用兴奋剂时的台词，后遭恶搞影片剪接为「上校，我有多余的性欲。」而广为流传。

    「……不要妨碍我喔。」

    「了解了，少校！」

    「为什么降级了啦！？」

    如此乱扯一通之后——齐涅再度开始观察拉格那司。

    看来他比他叔叔想像中的更没有干劲啊。

    虽然有正常出席，但怎么看都只是『坐在那边』，讲师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拉格那司的视线也不是对着黑板，而是注视著名为乌莉露的少女。

    但是——

    「……嗯？」

    有另一项事物吸引了齐涅的注意，她移动纸箱向蜜婕德莉特问道：

    「喂，那个人是谁？」

    「你昨天不是才见过她吗？她是莉亚·库其莉·柯内莉亚喔。」

    「哦……？」

    发呆看着乌莉露的拉格那司。

    还有，用充满感情的眼神注视拉格那司侧脸的——柯内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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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话 EINSA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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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INSATZ

    进入声部　EINSATZ「德」

    起音。长时间休止后再次开始演奏之意

    少女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问道。

    「适合吗？」

    额头上那撮红发随着头的动作摇晃着。

    非常可爱的少女。

    即使实际年龄已经十五、六岁，但外表看起来却稍微年幼一些。虽然会让人这么觉得多少是因为童颜加上身材娇小的缘故——不过那彷佛名为纯真的画作般、豁达又不断改变的表情也是原因之一。

    那种直率的感情表现，看起来十分的羞丽。

    特别是当她露出笑容时，就算只是在旁边看，也会让看的人感觉高兴起来。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可卡姆拉。」

    米塔欧卡·拉格那司平静地开口。

    少女的名字是可卡姆拉·乌莉露。

    她是拉格那司的同学——就读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女学生，不过总是穿在她身上的制服目前正放在身旁的篮子中。拉格那司一边抓抓头，一边重新看了看乌莉露现在的样子——

    「……非常……适合喔。」

    「是吗！？」

    她高兴地露出笑容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应该说，太适合了。」

    拉格那司眯起眼睛说道。

    「所以在那件衣服跟你的皮肤合为一体前快脱下来。」

    迷你山猪——乌莉露正穿着小山猪造形的玩偶服。

    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位于商店街一角的杂货店。

    因为是间规模较大的店铺，所以品项非常齐全——就连会让人感到困扰、不禁纳闷『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有？』的商品皆有贩售。

    在那之中——控格那司等人的目标是陈列着派对、搞笑道具的区域。他们今天的目的是寻找能当成话剧社服装和道具的东西。

    「何况我们根本没有买那种东西的预算。」

    毕竟一整套玩偶服实在不便宜。

    「呜，酱喔……」

    似乎真的非常喜欢——乌莉露回答得有些有气无力，但她还是听从拉格那司的指示开始脱衣服。

    ……当场脱。

    「等……你在做什么啊！？」

    等拉格那司慌忙阻止时，乌莉露已经半裸着身子了。毕竟玩偶服只要拉下背后的拉链就能立刻脱下。

    下意识伸出的手就这样抓住乌莉露的肩膀——裸露在外的肌肤。

    「……！」

    拉格那司反射性缩回了手，然而乌莉露却露出疑惑的表情。

    「唔……？」

    「麻烦你要换衣服进更衣室好吗！？」

    拉格那司指着乌莉露身后那帘子半开的区块如此说道。因为这附近的架子上摆满了玩偶服等服装商品，所以才特别准备了更衣区。

    「我好歹也算是男人吧？」

    乌莉露对这方面相当迟钝。

    大概是因为时常在话剧社的教室换衣服的关系……她连只穿着内衣出现在拉格那司面前都没什么抗拒感。毕竟至今为止话剧社只有女性，所以没什么问题——但对拉格那司来说却很困扰，何况这里还是校外。

    「啊，也对——」

    乌莉露边笑边走进更衣室拉上帘子。拉格那司才刚松了口气，乌莉露就从帘子缝隙探出头来：

    「兴奋了吗？」

    「…………」

    「一点颠对吧？」

    边说还边把穿着长袜的腿从帘子缝隙伸出来。

    「…………」

    当拉格那司伸手拿起放在附近的道具剑并高举之后，乌莉露的头跟脚立刻缩回帘子后方。

    「……真是。」

    拉格那司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就在此时，他的背后突然——

    「…………？」

    声音涌现而出。

    那并非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

    这阵旋律具有只是播放录音档绝对无法表现的临场感……或者该说强烈的魄力。

    厚实且温柔的连音瞬间充满大气。那温柔的音色不但让人感受到大口呼吸草原上新鲜空气的清爽感……也令内心缓和下来。

    拉格那司惊讶地转过身去。

    他透过墙上的玻璃窗看着户外的景象。

    声音——是从为了换气而微微开启的窗户传进来的样子。

    地点是店铺前的车道。

    在车道另一侧的人行道上……有个异样的物体。

    那是第一眼见到时会让人觉得是机械的怪物，从机车长出数只机械手臂，将骑士牢牢抓住。

    然而并非如此，巨大的车体向四方展开，从中伸出的机械手臂包围住身穿白色皮革外套的青年骑士——而在方便操作、易于观看的位置上，架设了各式各样的操作仪表与萤幕。

    「单人乐团……！」

    没错，那台机械兼具机车与乐器的功能。证据就是在青年的手边，排列着会让人联想到钢琴琴键的黑白键盘——青年的手指正在上面轻轻地跃动着。

    容貌非常柔和的青年。

    类似草食动物给人的印象——沉稳的个性与和善的氛围，光是站在那里就能传达给别人知道，那纤细的感觉让他格外适合白色服装。

    「啊～～是塔塔拉老师！」

    看来似乎换好衣服了——穿回制服的乌莉露抓着拉格那司的肩膀边跳边说道。

    塔塔拉老师——塔塔拉·佛隆。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约聘讲师。

    同时也是现役的神曲乐士。

    「那就是〈哈美仑〉的演奏模式吗？」

    拉格那司听说过有关佛隆所使用的特殊单人乐团——神曲乐士操作的复合式乐器——的传闻，也实际看过好几次，不过终究只是佛隆在通勤时使用的机车模式。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哈美仑做为单人乐团时的演奏模式。

    然后——

    「喔喔！」

    乌莉露发出了欢呼。

    一名少女站在青年身边。

    年龄应该是十几来岁——单就外表来看。有关这名少女，拘泥于其实际年龄毫无格调可言，毕竟她根本不是人类。

    少女有着人类未经染整的话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鲜红色长发，而且当下她的背后还有鲜红的『翅膀』正大幅展开。

    六片散发着光芒的翅膀。

    那证明了她是能把神曲当成粮食的存在。

    她是『精灵』。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神曲乐士佛隆的契约精灵——也就是搭档。

    平时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穿着跟拉格那司以及乌莉露一样的托尔巴斯学院制服——然而她今天的服装却不一样。她现在身上穿的是和佛隆相同、出自同一设计概念的纯白服装。她的红发红瞳，以及最抢眼的红色翅膀，都和那套白色服装形成强烈的对比。

    「…………好厉害。」

    拉格那司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虽然拉格那司已经和佛隆以及克缇卡儿蒂见过很多次面，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接受佛隆神曲支援时的克缇卡儿蒂。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就算外表没变——存在于那里的『力量』大小却是天壤之别。光用看的……都能让人觉得寒毛直竖。

    据说，六片翅膀的上级精灵跟神曲乐士搭档时，足以发挥出改变地形、干涉天体运行的力量……拉格那司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说法的真实性。

    「正想说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们……原来是去处理正职了。」

    拉格那司低语道。

    对佛隆来说，讲师只是兼差，他的本行到底还是神曲乐士。

    「果然实际在现场看就觉得很厉——」

    他的话不由得中断。

    拉格那司意识到乌莉露实在过于安静，超喜欢精灵的她应该更加吵闹才对——

    「…………」

    不如何时来到拉格那司身旁的乌莉露将脸挨向窗边，鼻子只差一点就要贴上去了。

    在她的侧脸上……可以看到真挚的感动。

    就如同感动于了不起的艺术作品般，她不发一语，陶醉地注视着佛隆与克缇卡儿蒂。

    尊敬、憧憬、这些纯粹的心情直接显现在她的表情上。

    （……喜欢到这种地步吗？）

    拉格那司看着她的侧脸思考着。

    （但是你……）

    可卡姆拉·乌莉露。

    一出生就听不到声音的她——根本不知『声音』为何物的她，无法成为神曲乐士。

    不论有多么崇拜——她成为神曲乐士的道路从一开始就紧紧地封闭住了。

    ★　　★　　★

    文章滔滔不绝地出现。

    拉格那司就这样被压倒。

    【所以说　　精灵听见神曲时的表情完全不同　　总觉得充满了活力　　很快乐的样子！】

    地点是距离杂货店两间店旁的咖啡厅。

    在专心打着字的乌莉露面前，有个装着柳橙汁的玻璃杯——不过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因为乌莉露忙着打出她对精灵的感想，完全没空去喝。

    如同滔滔江水般涌出的感动。

    乌莉露持续将这股感动用打字机转换成文字。

    「啊啊太棒了！草棒的啦草棒的！」

    大概是打字速度跟不上激动的感情，乌莉露探出身子用力开口说道。

    「又漂亮！又强！那样的精灵在有神曲乐士烟奏时——久会变得更强大！更美丽！久是那瞬间的感动！啊啊——我也向演奏神曲！」

    半陶醉状态的乌莉露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接下来的我会边走边听，所以回去吧。」

    拉格那司拿着帐单站了起来。原本是想让极度亢奋的乌莉露恢复冷静才走进咖啡厅——看来没什么效果。

    「啊、嗯！」

    乌莉露连忙抓起玻璃杯，一口气把已经变淡的柳橙汁喝光，然后拿出放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拉格那司则在这段期间走到柜台。

    他拿出钱包支付冰咖啡和果汁的钱。

    这时——

    「哎呀，快看，那个不是可卡姆拉吗？」

    一阵话声从背后传来。

    「嗯？啊啊，迷你山猪吗？你们班上那个有名的问题儿童嘛。」

    看来——是刚走进店里的客人之间的对话。因为拉格那司面向柜台，背对着那两人，所以并不清楚对方长什么样子……

    「那家伙总是吵吵闹闹的，你不觉得很烦吗？」

    （…………）

    背向他们听着对话的拉格那司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们可是为了成为神曲乐士拚了命地认真念书耶，她以为这里是幼稚园啊？」

    「嗯，就是说嘛，这种人真的很碍眼。更何况……那家伙，不是那个吗？」

    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拉格那司很清楚。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定有人这样看待乌莉露，应该说没有表现出来才奇怪。

    成为神曲乐士的道路很窄，所以虽然程度不同，但几乎所有学生都很焦虑。比起实现愿望的人，落选者的人数更多——这就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现实。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乌莉露的……

    「——啊。」

    在看到转过身来的拉格那司后——二人组的脸瞬间僵住。自己虽然看不到……不过拉格那司的表情应该相当恐怖吧。

    「米塔欧卡——」

    像金鱼一样嘴巴不断开合的两名男学生看着拉格那司——最后两人几乎同时自咖啡店落荒而逃。

    「…………可恶！」

    拉格那司口中发出类似呻吟般的声音，强烈的焦虑感正充斥着他的内心。

    真的很难受。

    （我——）

    自己无法变得像鸟莉露一样。

    没办法像那样全心全意崇拜着某种事物。

    对毫无热情与憧憬的自己感到丢脸。

    就因为这样，对拉格那司来说……乌莉露真的非常耀眼。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有像可卡姆拉那么喜欢精灵吗？当你们这些人知道自己身处绝望时，还能露出像她一样的笑容——还能像她一样抱持憧憬吗！？）

    想要大叫。想要怒吼。想要逼问他们。

    但他也知道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

    「久等了！」

    就在拉格那司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拿着东西的乌莉露跑了过来。

    她还是跟平常一样开朗。

    「喔……」

    虽然在内心松了口气—但拉格那司装着一副没事的样子，跟乌莉露一同离开咖啡厅。

    （至少在物质面稍微……）

    看来那些学生的对话没有让耳朵听不见的乌莉露知道。如果说这算是救赎的话，那还真的是救了她。

    「啊，多少浅？」

    「不用了，我请你。」

    「喔喔？米塔欧卡老师好大方！」

    轻快爽朗地笑着的乌莉露。

    「对了，拉葛那司！」

    乌莉露突然把东西全塞给拉格那司，然后就这样拉着他走了起来。

    「我突然想练习演奏！拉葛那司，稍微配我一下！」

    「啥！？」

    光是热烈谈论精灵还没办法满足她的样子。虽然这个要求唐突到让人有股不协调感——

    （算了，反正每次都这样。）

    毕竟乌莉露在冒出想法的当下就展开行动是常有的事。

    「快点！快点！」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不要拉我。」

    拉格那司一边回应她，一边重新抱住买好的东西。

    ★　　★　　★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走廊染上一层薄闇。

    两人造访的教室，出入口挂着写有『第二实习教室』的牌子。

    「真是……」

    拉格那司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叹着气。

    简单来说，实习教室其实就是为了练习演奏神曲所建造的防音室。因为托尔巴斯学院重视学生的自主性，所以只要提出申请，就能像这样使用实习教室进行个人的练习。

    所以——

    「…………」

    房间正中央有个让演奏者站立的演奏台。

    目前站在那的，就是从柜子拿出单人乐团、并将之背起的乌莉露。

    「好了！」

    她用伸向背后的手轻轻地敲了单人乐团的侧面。

    箱子发出了啪擦的声响。

    数柄机械手臂缓缓围住少女的身体，接着各种测量仪器跟着启动。从她那流畅的迎合动作——第一次看时没有注意到——可以看出经过长时间的练习。

    （这是……！）

    光就单人乐团展开的速度而言，可能已经是职业神曲乐士的等级了。但是最让拉格那司惊讶的，却是乌莉露所选择的主控制乐器。

    萨克斯风。

    「要上罗！」

    与精神饱满的声音一同动作的白皙手指，开始演奏乐器。

    ————！

    劈头就是侧面遭到打击般的大音量。

    如同并排的炸弹连环爆炸似的怒涛连音，漂亮地表现出类似憋住呼吸、全力奔跑的感觉。

    （基加米·高尔顿的『天启』吗？）

    光听就能让人屏住呼吸的这首曲子——是过去因重病失去听力的音乐家，经历奇迹般的复活后所写下的创作，也是名留青史的名曲。

    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人，多半会觉得这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吼叫』。

    没错，这的确是吼叫，是一边诅咒突然袭击自己的绝望和不幸，一边勇敢与命运对抗之人的灵魂雄叫。

    就这点而言，乌莉露也是一样。

    但是——

    （你和基加米·高尔顿不同……）

    失去听力的划时代音乐家。

    他知道何谓『声音』。

    就算那已经是只属于记忆中的东西——但跟从一开始就不曾「听」过的乌莉露相比，依然存在无法忽视的差异。

    乌莉露天生就听不见。

    这是一翻两瞪眼的差别。

    对于脑中没有『声音』概念的乌莉露来说，音符就只是记号。四拍前的音究竟对下个音符有什么作用，哪个部分该做出强弱差异——她无法理解这些微妙的部分。就算知道，也无法去实际感受并学习起来。

    现在乌莉露所做的，只是依照乐谱，把声音演奏出来——就只是吹出一个又一个音符而已，无法表现出乐曲该有的『流动』感。这跟声音擅自轰轰作响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是每个人都至少听过一次的名曲，所以才能判断出曲名。

    每次都是这样——不，应该说这次比平常更夸张。

    那已经不能称为演奏的声音，让拉格那司忍不住用双手捣起了耳朵。

    「啊啊啊！吵死了！脑袋快裂开了！」

    就算这样怒吼乌莉露也听不到吧。

    初次见面那天也是这样，就算教室中的同学全都痛苦不已，乌莉露也毫不在意地演奏到最后。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然而——

    「咦……？」

    声音意外干脆地停了下来。

    突然到访的寂静让拉格那司感到疑惑。

    抱着主控制乐器——乌莉露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一动也不动。

    总觉得——怪怪的。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拉格那司来到动也不动的乌莉露身旁看着她。

    乌莉露的表情——整个皱成一团，看起来就像快哭出来了。

    「…………我，很烦人吗？」

    跟她至今为止的印象完全不同，乌莉露无力地小声说道。

    （——啊。）

    拉格那司知道先前从咖啡厅离开时，感觉到的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了。

    那两个人的对话。

    乌莉露的确听不见——然而她却可以『看到』对话。会读唇术的乌莉露就算听不见声音，但只要能看见嘴唇的动作，一样可以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应该是那两人嘴巴的动作，在偶然间——进入了乌莉露的视野之中。

    「…………」

    乌莉露无精打采地收起单人乐团，放到脚边。

    那紧紧蹙眉、忍耐着某种事物的的表情，就像是迷了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这是拉格那司第一次看见这么消沉的乌莉露。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遍寻不着接下去的话。

    终于——乌莉露打开打字机，沉重地动起手指。

    【听不见的人　　进入神曲学院　　是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乌莉露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段话呢？

    她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吧。

    然而——就算如此，实际化为语言还是会被重重刺伤。再度意识到这个问题时，现实就会瞬间成为非常沉重的负担。

    「……你……」

    笨拙的安慰或否定只会让她伤得更深，所以拉格那司拚命地思索能说的语句——

    「……很努力了不是吗？」

    结果也只找到这句话。

    砰……低着头的乌莉露靠上拉格那司的肩膀。

    「但是……也只有者样……」

    依然有办不到的事。

    不论再怎么努力，就算把手指磨破流血，还是有爬不上去的墙壁。

    就是这种——过于理所当然、过于单纯，但也因此更加突显其巨大的绝望。

    「…………」

    拉格那司伸出双手准备抱住乌莉露的肩膀——但又在途中放下了手臂。

    做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能得到些许满足的只有拉格那司自己，完全无法减少乌莉露的绝望。

    「…………」

    沉重的寂静充斥在两人周围。

    终于——

    「——好了！」

    就像要打散这种沉重的气氛般——取回笑容的乌莉露抬起头来大声说道：

    「练习果后我的肚子饿了！拉葛那司！就麻烦你收拾罗！」

    那是有精神到很不自然的声音。

    接着乌莉露便从拉格那司身边跳开，先将单人乐团放在脚边，就这么跑出实习教室。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下意识地出声叫她——但在察觉声音无法传达给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后，又闭上了嘴。

    如同逃跑般离去的乌莉露。

    在她身后——只留下买回来的东西、单人乐团，还有露出阴郁表情的拉格那司。

    ★　　★　　★

    站在窗边的少女露出『也太晚发现了吧』的愕然表情开口说道：

    「嗯，没错。」

    各方面都在强调『我很强势』的容貌，以及和她相当匹配的红框眼镜。发型则是类似兔子耳朵的两条马尾，不过就算是兔子，这名少女也飘散着一股肉食猛兽才有的气息。

    她是拉格那司的同学，萨沙欧·梅杰儿。

    「乌莉露的开朗是装出来的。」

    这里是——话剧社的教室。

    装潢跟一般教室没什么两样，只是省略了上课用的桌椅。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墙边有座塞满话剧剧本的书架，另外还有一张沙发吧。

    听完拉格那司报告的事情经过后，梅杰儿耸了耸肩。

    身为乌莉露青梅竹马的少女——用完全感觉不到半吊子同情的平淡语气述说着：

    「先不提神曲，其实那像伙对于就连音乐都无法好好演奏的现况感到非常焦虑。你知道这里的升级制度吗？」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分成基础课程与专门课程两种教育体系。在修满两年的基础课程后，如果想进阶专门课程，就必须接受升级考试。

    而考试内容就是——『精灵召唤』。

    非常单纯。

    在考场演奏神曲，把精灵呼唤过来就好。不过只要失败就当场退学，审核非常严格。

    换言之——如果乌莉露继续维持现状，肯定会被托尔巴斯学院扫地出门。

    「就算如此，那家伙是真的很喜欢精灵。小女孩都很喜欢翅膀以及会发光的东西嘛，小时候她还常说要玩『扮精灵游戏』，就拿玻璃纸做翅膀绑在背后呢。」

    隔了一个带着疲惫感的叹气后，梅杰儿继续说道：

    「……一开始只是非常单纯的憧憬，不知何时却变成了那样。因为是从小就抱持的梦想，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放弃，那家伙是用那种装傻耍笨的行为，来拚命逃离自己无法成为神曲乐士的现实。」

    乌莉露平常之所以会过分活泼，其实都是来自绝望的反动。拉格那司郁闷地叹了口气。

    这时——

    「但是！」

    拉格那司等人的头上，突然降下不合时宜的开朗声音。

    「万一乌莉露真的演奏出神曲，可能会引来非常多的精灵唷！」

    抬起头……就看到一名少女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飘在半空中。

    年龄应该刚满十岁，那可爱的容貌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小女孩。粉红色的头发与粉红色的两片翅膀。穿在她身上的，是在袖子部分用了很多布料的古典服装。

    她是精灵蜜婕德莉特。

    「『万一』——是指什么？」

    这名精灵说出这种话的根据究竟是什么？

    「一半是我的直觉啦。」

    粉红色的精灵回道。

    「因为乌莉露是那种一旦决定便深信不疑、勇往直前的性格呀。她的行动、话语之中几乎不带任何邪念与杂念，所以不会产生无谓的波动。」

    只是想让精灵高兴。

    只是想跟精灵交朋友。

    那种纯粹的愿望。

    「这种人演奏的神曲，对大部分的精灵来说都是很美味的唷。」

    乌莉露拥有自己的魅方。

    虽然会耍笨、做些不合常理的事，但那些举动总能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因为她总是直率地将她最真心、直接的想法传达给周围的人们。

    由于生来就听不见，所以她的发音有着微妙的错误，而她或许就是透过动作和表情来直接传达自己的心情，以弥补会话中所欠缺的一部分表现能力也说不定。

    「那么，那家伙也具备可能性吗？」

    彷佛看到一丝光芒的拉格那司追问道。

    但是——

    「前提是她能演奏出神曲，的说。」

    回答的不是蜜婕德莉特，而是另一名正在教室一角吃着零食、感觉也很年幼的少女。

    齐涅迪雅尔·娜·海尔梅希翁……虽然本人持续否定，不过她算是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马』。

    「未经调理的食物是没办法吃下肚，的说。你们人类也一样吧？就算食材再美味，也不会直接啃着吃啊，的说。」

    灵魂的形状、内心的颜色，即便这些东西再怎么美丽，如果不能学会将其表现出来的基本技术，就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办法吗？」

    吐出这段话后——拉格那司转头面对书架。

    他拿出排在书架上的剧本与资料，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对于用仿佛要吃掉书本一样的眼神读着内容的拉格那司——至今保持沉默、听着大家对话的话剧社社员，用充满不安的语气开口询问：

    「那个……你在做什么呢？」

    库其莉·柯内莉亚。

    美丽、高贵的少女。

    清纯而且楚楚可怜，虽然动作跟表情有些朴素……不过隐约带着可爱的感觉。

    特别是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彷佛散发淡淡光芒的光泽所表现出的美感，让她看起来宛如某种艺术品。

    「过去并不存在耳朵听不见的神曲乐士。」

    拉格那司回话的语气充满焦虑。

    「不过那是就历史而言，如果是在故事中呢？就算只是创作，应该也有什么提示才对。例如虽然耳朵听不见，但是可以经由肌肤去感受强烈的聱音——」

    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正在内心嘲笑着自己。

    自己只是想透过『做些垂死挣扎』的动作，来逃离内心的焦虑。虽然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因为害怕、讨厌去面对，所以只好找些很烂的理由来假装自己还没放弃——

    「一定有什么方法的，一定有。」

    「……事情一旦跟小乌莉扯上关系……拉格那司同学的表情就变了呢……」

    听到这句话后，拉格那司总算回头看向柯内莉亚……而且表情还因为猛然回神整个僵住。

    「啊？不……是、是这样吗？」

    「…………」

    柯内莉亚露出不知该说寂寞或难过——混合了肯定与否定，既复杂又暧昧的笑容。

    看着这两人，梅杰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怎么啦？迷上她了？喜好还真特别呢。」

    「啊？干嘛突然开这种莫名其妙的——」

    「不过……也是啦。」

    虽然拉格那司急忙否认，却没能说到最后——因为梅杰儿摆出认真的表情，出言打断了他。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谢谢你。」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强势的梅杰儿深深低头道谢这件事，让拉格那司吃了一惊。

    但是……

    「我在不知不觉间放弃了。」

    梅杰儿续道。

    「因为乌莉露无法唱歌、无法演奏神曲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只想着直到她能重新面对自己的绝望前，就这样陪着她而已。」

    「…………」

    「我这种想法，应该——应该是错的吧。」

    语毕，梅杰儿露出了微笑。

    ★　　★　　★

    夕阳照射下的影子拖得老长。

    结果，在找出能帮助乌莉露的方法之前，一天就结束了。

    局外人的拉格那司经过短暂思考就能想到的解决方法或突破口，身为当事人的乌莉露及梅杰儿应该早就想过了。

    「…………」

    拉格那司在沉重的气氛中踏上归途。

    许多应该是刚下班的大人驼着背、疲惫地走在车道旁的人行道上，现在的自己肯定也是一脸疲倦吧。

    道路两旁是一栋栋被夕阳染成桥色的建筑，虽然每一栋的外观都有些许不同，不过就风景而言没多大差别。

    接着——

    「…………」

    因为一直在想事情吧。

    待拉格那司察觉时已经太晚了。

    他当下通过的场所是工地——是个大楼结构的钢骨选裸露在外的地方。

    「……咦？」

    金属挤压的声音就是徵兆。

    但拉格那司没能注意到这点——等他抬起头来，数支因为钢索断裂掉下来的钢骨，已经落到能清楚看见的高度了。

    （我——会死……）

    被从这种高度掉落下来的钢骨砸中的话，自己会被压烂的。

    这件事瞬间就能理解。

    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意识的某处正本能地叫自己快逃，身体却彷佛陷入泥沼当中一动也不动——只有意识在不断空转。

    但是……也因为如此。

    拉格那司因为面临死亡而高速运转的意识和五感，确切地捕捉到了刹那间所发生的事。

    某种东西飞了过来。

    （——精灵！？）

    那东西快到能让他产生这种误解。

    然而——

    ——叮铃！

    传入耳中的，是数道铃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眼中所见，则是银色的闪光。

    带着不可思议的锐利感划出的闪光，将其中一支快要刺穿拉格那司脑袋的钢骨斩飞出去。

    改变坠落轨道的钢骨擦过拉格那司的肩膀，刺入地面。

    但事情还没结束。

    后头还有数根钢骨——

    ——叮铃！

    化为缓慢旋律，相连的铃声。

    还有与铃声重叠在一起的……轰然巨响。

    深蓝色的强烈精灵雷奔腾，将剩余的钢骨全都吹飞。

    巨大、坚固到可以支撑大楼的钢骨，像针一样简简单单地弯曲，落在拉格那司四周。

    「……咦？」

    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拉格那司好不容易回神到能一边眨眼，一边转头看着那个如同旋风般奔到自己身边的人影。

    「啊哈哈，诚然令人紧张是也。」

    ——那名人物以带着古典风格的用词说道。

    不，要说古风的话不只是用词，就连服装也一样。

    高领的黑色衬衫加上旧式的蓝色上衣，此外还披着袖子长度直到手肘的订制外套，整体而言与蜜婕德莉特的服装十分相似。

    「你没事吧？」

    那是一名虽然带着些许稚气——不过容貌相当精悍的青年。黑色的长发如同少女般绑成马尾，挂在后脑杓。

    在他背上的则是已经启动的单人乐团。

    但那和拉格那司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机械手臂彷佛为了尽量不妨碍动作，舆演奏者的身体拉开了相当远的空间。

    （神曲乐士……？）

    而且他握在左手中的——是一串奇怪的铃铛，形状就像连着茎的葡萄。

    那是称作神乐铃的乐器，做为主控制乐器在表现力方面受到相当大的局限，因此被认为无法演奏神曲……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握在青年右手的，则是长枪。

    枪尖非常的长，形状比较像是把剑绑在棒子上面。

    （他是……人类吗？）

    虽然给人的印象充满谜团，不过既然背着单人乐团，那就不可能是精灵。

    「……啊。」

    在那名弯下腰察看拉格那司的青年身后，有位身穿紫色丝缎礼服的少女。

    大波浪卷的黑色长发和——深蓝色的翅膀。

    是精灵。将钢骨吹飞的精灵雷应该就是这位精灵放出来的。

    「你——」

    「啊、我、我没事。」

    拉格那司连忙点头回应。

    ——虽然拉格那司是之后才知道。

    这名青年的名字是亚瓦拉贝·迪安。

    他正是亲身将『突破现状的方法』告诉拉格那司等人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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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话 OPP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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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PPURE

    或者　OPPURE「义」

    另外、除此之外、否则。

    那项事物。

    ——叮铃。

    具备了能将可卡姆拉·乌莉露心中的『神曲乐士观』破坏殆尽的冲击。

    ——叮铃。叮铃。叮铃。

    神曲乐士基本上算是演奏家。

    人们常说……要判断演奏家的优劣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注意演奏者的背和肩膀。

    不论是钢琴还是鼓，优秀的演奏家都有坚若磐石的安定姿势。就算动作看起来很激烈，也都是先巩固基本姿势后，才在表面做出变化。毫无意义地晃动整个身体的演奏者，肯定会让人觉得他没有打好基础。

    这个部分对神曲乐士而言也是一样。

    虽然使用了单人乐团这个机动性极高的装备，让人对他们产生在演奏现场也不断移动的印象……不过神曲乐士实际演奏时，大多还是保持双脚站立不动的姿势。

    就这层意义上——

    ——叮铃。叮铃。叮铃。

    这名神曲乐士的演奏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叮铃。叮铃。叮铃。

    这不是晃动肩膀或背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随时都在摆动身体。在没有半刻停歇的动作中——时而缓慢、时而激烈，青年的姿势不断地变化着。

    第一眼会觉得这是某种武术的演练，或古典艺能的舞蹈。至少在木质地板上翩翩起舞的那名神曲乐士，怎么看都不像在演奏。

    何况他握在手中的也不是乐器。

    不对——不是只有乐器。

    他握在右手中的，是名为长枪的武器。

    虽然枪尖的部分附有类似葡卜串的复数铃铛，枪柄还跟背后的单人乐团框架连在一起——但位在末端的锐利钢片，很明显就是刀锋。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且他身上穿的古装以及打扮，也再再让人觉得比起神曲乐士，眼前的青年根本就是一名年轻武士。

    然而……

    ——叮铃……

    不对——那并非毫无章法的演奏。

    这名年轻武士并不是随便跳动着。

    如果把视点从细部放大到全体——就能感觉到这名神曲乐士的肢体带着某种安定感。虽然动作激烈，但是可以看出中心非常稳定。

    即便这和乌莉露认知中的乐器演奏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叮铃！叮铃！叮铃！

    乌莉露的耳朵听不见。

    少女生来就没有听力，所以她并不清楚眼前年轻武士的舞蹈究竟导出了什么样的演奏。

    然而——

    「这是……这也是……神曲……！」

    就像是要回应乌莉露般——深蓝色的光芒涌现而出。

    离少女有段距离的地方，另一名少女正跪坐在地板上。

    在那名身穿与这座旧式道场相当不搭的礼服的少女背上——某种如同发光纹章般，由复杂线条所构成的东西，静静地浮现而出。

    那是——六片『翅膀』。

    她是精灵，而且还是上级精灵。

    「…………」

    精灵少女陶醉地看着正在舞动的年轻武士。

    没错。

    他的神曲确实地传达给他的契约精灵了。正因为传达到了，所以让她的力量提高了数陪。

    虽然这景象与众不同，不过这正是乌莉露最清楚的、神曲荣士与精灵理想中的同乐场面。

    「这就是……」

    彷佛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光景一般，乌莉露的大眼睛不断眨呀眨，并呢喃道：

    「亚瓦拉贝·新影流——」

    ★　　★　　★

    把时间拉回到昨天。

    「——可卡姆拉。」

    那是发生在星期六放学时的事。

    「哔哔？」

    课堂——才刚结束。

    面对突然逼近到自己跟前的同学，乌莉露不断眨着眼睛。

    可卡姆拉·乌莉露。

    特征是红褐色头发和大眼睛的少女。容貌虽然相当端正，但与同学相较之下还残留着稚气——所以比起美丽，可爱的评价更适合她。

    从『迷你山猪』这个绰号就能知道，她个性开朗而且活泼——应该说过于好动，所以总是给周围的人添上许多麻烦。

    然而这其实是她在逞强——和她比较亲近的朋友都注意到了，她的开朗只是表面的伪装。

    乌莉露的耳朵听不见。

    他的听力并非因意外或生病而丧失，而是生来就没有听觉。

    所以……

    虽然她非常非常喜欢精灵。

    还为了能把和精灵同乐当成职业，以神曲乐士为目标进入了托尔巴斯神曲学院。

    但是她的未来……却被彻底封闭了起来。

    如果是突然失去听觉就算了，然而乌莉露从来不曾用自己的耳朵听过声音，这样的她是无法成为神曲乐士的。

    即使如此，她今天依旧装作不知道这点——背对着现实来到托尔巴斯学院上课。

    「你明天——有空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跟乌莉露一样隶属语剧社的男同学——米塔欧卡·拉格那司。

    虽然是名高大清瘦、给人精悍印象的少年……该说眼神很凶恶吗？因为他总是摆出不高兴的表情，所以被同学们敬而远之。

    但乌莉露始终以毫不在意的态度与他相处。

    「…………喔？」

    更加觉得不可思议的乌莉露又眨了眨眼。

    真是稀奇。

    拉格那司竟然会主动找乌莉露说话……基本上，平常都是乌莉露突然提出什么，然后拉着包含拉格那司在内的话剧社成员东奔西走。

    至于拉格那司，则是因为性格上很讨厌麻烦——不如说欠缺积极性，所以至今从来不曾主动邀约过人。

    「什么？要招我约会吗？」

    乌莉露半开玩笑地回问。

    她应该是觉得拉格那司会像平常那样粗暴地回答『笨蛋！才不是呢！』之类的台词吧。

    但……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完全不回应乌莉露的玩笑——拉格那司一脸认真地说道。

    「没时间的话就改天，总之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看——请你务必看一下。」

    「是……是什么？」

    拉格那司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乌莉露带着若干困惑回问。

    「没办法用语言明确说明。」

    所以才想让你看——拉格那司回道。

    即使是乌莉露也没办法立刻回答。她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四周同学，但其他学生也因为这过于唐突的情况瞪大了眼睛，完全没人伸出援手。

    接着——

    「明天——早上十点我在校门等你。」

    他究竟是怎么解读乌莉露的沉默呢……总之拉格那司只说了这句话，就提起自己的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

    喧闹逐渐在教室蔓延开来。

    乌莉露和拉格那司。

    毕竟是在教室中不论好坏都很引人注目的两人，所烈学生们全都惊讶地小声讨论起来。

    「那是怎样？」

    「米塔欧卡那家伙……认真的吗？」

    「约会？告白？对那个迷你山猪？」

    「难道是要决斗吗？」

    「这么说好像也有可能。」

    在这群人之中。

    「…………」「…………」

    两名女学生露出与其他同学带着些许温差的眼神，看着杵在原地的乌莉露。

    ★　　★　　★

    然后——到了隔天。

    站在校门前的乌莉露表情依旧有些困惑。

    因为搞不清楚拉格那司的想法，所以她身上穿的是便服，清凉剪裁的连身裙上，套上袖子宽松的短外套。

    原本乌莉露就长得很可爱，所以很适合这类打扮。

    但是，该说她穿得很不习惯吗？总之多少有些『做了平常不做的打扮』的不协调感。不过以乌莉露来说，这样反而会让人想露出微笑，甚至感觉更加可爱。本人大概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吧。

    「嗯～～?」

    看看手表，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左右。乌莉露一副静不下来——今天比平常更严重——的样子四处张望。

    「……？」

    乌莉露皱起眉头。

    总觉得视线的角落有东西在动。

    虽然是星期天，不过仍旧有预约了实习教室想进行练习的学生，所以有人在校门附近走动也不是什么怪事。

    这时——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出现了。

    相当休闲的打扮——牛仔裤搭衬衫，加上把袖子卷到七分长度的外套。

    也不是不适合约会穿的打扮啦……因为乌莉露也是第一次看见拉格那司穿便服——虽然除了制服外还看过不少扮装——所以无从判断这究竟是他平时的穿着，还是精心挑选过的服装。

    「往这边。」

    不顾乌莉露还搞不清楚状况，拉格那司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乌莉露的手，走了起来。

    「等等……拉葛那司？」

    「快走吧。毕竟是我主动拜托人家，总不能迟到。」

    「『拜托』？咦？不、缩以说？接果……我们到底要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结果拉格那司只用一句话就挡住了所有疑问。跟平时完全相反——乌莉露只能一脸讶异地被拉格那司拉着走。

    有一双眼睛正躲在阴影中——

    「…………」

    注视着他们的模样。

    白金色的直发不安地晃动着。

    一名少女正害怕地——应该说偷偷摸摸地从校门旁的花圃探出头来。

    光看就给人一种成熟、清纯而且楚楚可怜的印象。虽然是美女，不过缺乏积极向周围展示自我的华丽感——那种内敛的气质，会让人联想到不知名的野生花朵．

    库其莉·柯内莉亚。

    她与拉格那司和乌莉露同为话剧社的一员，也是他们的同班同学。

    「…………」

    柯内莉亚保持半蹲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从她表情中明显带着犹豫的色彩来看——她正对是否要跟踪乌莉露两人一事感到迷惘。

    若要说明目前的情况，就是因为非常在意两人在教室中的对话，在意到忍不住跑来看看状况……事到如今却突然发现这跟偷窥没什么两样，所以正在犹豫中。

    然而——

    「要说是约会也太强势了，的说。」

    「咦咦……？」

    因为突然有声音从头上传来，让柯内莉亚惊讶到忍不住尖叫出声——不，差点尖叫出声。她的尖叫被从后面伸出来的手压住，再度吞回自己的喉咙中。

    「莉亚，冷静点。」

    从背后捣住柯内莉亚嘴巴的……是另一名在昨天放学时，用和他人不太一样的眼神看着乌莉露他们的女学生。

    「发出太大的声音就没办法跟踪了。」

    似乎在各方面部与柯内莉亚相反……虽然的确也是名美女，不过不论是眼镜后方的双眼还是表情，都散发着一股冷静而且强势的感觉。左右各一条的马尾让人联想到垂下来的兔子耳朵，虽然很可爱，但这只兔子肯定是肉食性的。

    萨沙欧·梅杰儿。

    同样是话剧社社员兼拉格那司的同班同学。

    所以——

    「果然是要去决斗吗？」

    「拉格那司也没有急性子到那种程度吧——的说。」

    在柯内莉亚和梅杰儿头上对话的是两名精灵。

    虽然外表看起来都是相当年幼的少女，不过一边是在毫无支撑的情况下浮在半空，另一边则是与校门旁的墙壁成垂直状态站在墙上，很明显都不是人类。

    展开粉红色翅膀的是常驻学院的精灵蜜婕德莉特。

    站在墙上、戴着帽子的金发精灵，则是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马齐涅。

    「为……为为为……」

    看着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来的柯内莉亚——拇杰儿替她说道：

    「『为什么大家会在这里』？」

    「…………」

    柯内莉亚用力点头。

    「当然是因为我们也很在意罗。」

    梅杰儿回道。

    「虽然并非我本意，不过我被当成乌莉露的监护人耶？要是有什么不健全的男女交际当然要纠正他们啊！」

    「我也是类似的理由，的说。」

    双手抱胸的齐涅说道。

    「因为葛伦德那家伙要我好好照顾拉格那司。的说。」

    葛伦德是拉格那司的叔叔——知名神曲乐士，也是让拉格内司内心扭曲的原因。

    「先不管他是否能成为神曲乐士，要是做出什么不好的事被退学可就糟了。的说。」

    「现在这个年代，就算做了色色的事情也不会被退学啦。」

    蜜婕德莉特回道。

    「换句话说，我们有监视那两人、在他们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前阻止他们的义务。」

    梅杰儿提出结论。

    「说、说什么义务……」

    「总之就当成这样吧。」

    梅杰儿像是要阻止柯内莉亚继续回嘴一样说道，眼镜后方的眼神宣告着『不准再说下去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这样下去会跟丢他们。」

    「…………」

    柯内莉亚虽然一副还有话想说的样子动着嘴巴——最后还是被梅杰儿等人的气势压倒，跟着大家走了出去。

    ★　　★　　★

    从外表来看——仿佛就只有那里属于不同的国度。

    和四周的建筑明显不同。

    实际上与其说是异国，应该要算是老式的建筑。那是以现在的梅尼斯帝国而言相当珍贵的木造房屋，而且屋檐和细部还施予了独特的设计。虽然类似的建筑在跟异世界有着强烈联系的凰都毕雷尼斯近郊还算不少——但托尔巴斯却很罕见。

    直到站在布满格子的木造门前……拉格那司才总算放开乌莉露的手。接着他拿起挂在门旁边的小木槌，敲了敲一样挂在那里的小钟。

    然后——

    「来了。是哪一位啊？」

    没多久格子门就往横向滑开，一名少女也跟着探出头来。

    有着大波浪卷的黑色长发十分美丽。

    散发着沉稳的风采——但却能感觉到其内心的坚毅，甚至透出一股高贵的气质。

    「哎呀，米塔欧卡同学。」

    少女静静地——露出如同花朵盛开般的艳丽微笑。

    就在这个瞬间。

    「是·精·灵啊啊！」

    众所公认的精灵痴、超喜欢精灵的家伙发出了欢呼声。

    而且不只这样，乌莉露还往那个精灵——就像看到饲主后摇着尾巴奔跑的小狗般——飞扑过去。

    「哇啊——！？」　　

    「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

    「怎、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场被推倒的精灵脑袋混乱地叫出声，但乌莉露却紧抱住精灵，还用脸颊磨蹭对方。

    「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

    「啊……等等……那个……」

    「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是精灵！」

    「…………」

    「啊，没关系啦，就用你的精灵雷轰下去吧。」

    拉格那司对用眼神求救的精灵说道。

    「就算你这么说……！」

    「真是……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先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用力揪住乌莉露的领子。

    「你是变态吗？突然冲上去做什么啦！快放开她！」

    「哇啊！？」

    被从精灵少女身上拉开后才总算回过神来的乌莉露开口说道：

    「呜呜。理性不消心飞走了，精灵的哞力真是不得了啊……」

    「别把你的变态说成是精灵的错！」

    「你以为是谁嚷我变成者样的！」

    「至少绝对不是我！」

    兴奋的乌莉露与怒吼的拉格那司。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着两人的精灵发问：

    「米塔欧卡同学，她就是你说的『状况』吗？」

    「——是的。」

    拉格那司点了点头。

    ★　　★　　★

    然后——时问回到现在。

    ——叮铃！

    清亮的铃声响彻四周。

    同时，回旋的长枪划开空气，演奏者所穿的服装也配合着动作缓缓舞动，轻柔地晃动着空气。

    「…………」

    坐在乌莉露身旁一同看着年轻武士舞动的拉格那司再一次感叹。

    这不是一般的神曲乐士。

    确实，这位神曲乐士背着单人乐团，基本的贝斯声和乐曲是由单人乐团的自动演奏系统在负责。

    但是……演奏的速度、时而『变奏』时而『扭曲』的效果，很明显是经由这名神曲乐士的动作在操纵，而且变动的感觉鲜明得完全想不到主控制乐器是铃铛。

    铃铛的操作也不是单纯挥动这么简单。

    音色会随挥动方法产生微妙的变化，纵向、横向、和缓、锐利、轻柔、直线、曲线。只要仔细注视，就能明显感觉到音色随这些细微的动作出现分歧。

    然而——如果拉格那司的耳朵没有出错，一旦将长枪划开空气的声音、衣服摆动的细微声响全都重叠起来，整体就升华成浑厚的重奏了。

    没错，虽然方法和拉格那司等人不同——但那演奏依旧拥有神曲必须具备的浑厚与宽广。

    证据就是……

    「啊……」

    乌莉露发出了声音。

    空中一点一点渗出了光芒。

    那是——被称为勃来的小型下级精灵。因为数量众多，就算对拉格那司而言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存在，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可以说是为年轻武士的演奏做了品质保证。

    接着……

    ——叮铃！

    不知不觉中，厚实的演奏在一声铃响后漂亮地划下句点。

    「……呼。」

    终于……结束舞动的年轻武士解开了架势，转身面向拉格那司等人。

    「这是亚瓦拉贝·新影流·水行演武之一……〈湖月〉。」

    年轻武士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在他周围的勃来们轮流复诵着「湖月」「湖月」「湖月」，一边在他四周飞来飞去。

    「在下还有许多需要精进的地方，所以可能表演的不太好，请多见谅是也。」

    「没这回事。」

    面对露出亲切笑容这么说着的年轻武士，拉格那司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这真的太漂亮了。」

    「这……这样夸奖在下会害羞的是也。」

    年轻武士搔着脸颊回道。

    但是拉格那司的话绝非恭维，而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年轻武士的名字是亚瓦拉贝·迪安。

    随侍在他身旁的精灵名叫蕾法丝·卡利耶·毕克德。

    他们是隶属东谷神曲乐士事务所的神曲乐士以及契约精灵。迪安也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毕业生，所以对拉格那司而言他算是学长——同时也是救命恩人。

    几天前……拉格那司在路过某个工地时，差点被从天上掉下来的钢骨给压死。那时用难以想像的速度做出反应救了他的，正是迪安和蕾法丝。

    结果在确定拉格那司没有受伤后，他们两人并未留下姓名就离开了。

    然而——因为迪安的打扮实在太跨时代，所以拉格那司就向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约聘讲师塔塔拉·佛隆询问：『知不知道一位打扮奇特的神曲乐士』。同样身为神曲乐士或许会知道这号人物，他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结果如同拉格那司所料——立刻就从佛隆那得到了『啊，应该是东谷先生那边的亚瓦拉贝先生吧。』的答案。

    看来他们曾见过面。

    将获救的事告诉佛隆，并且说想好好跟对方道谢后，佛隆就仔细画出地图，告诉他东谷事务所和迤安的家——亚瓦拉贝·新影流道场的地址。

    然后……当天傍晚，拉格那司就带着礼物拜访了亚瓦拉贝。

    接着他就在那里初次见识到名为亚瓦拉贝·新影流的特殊武术。

    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技术。

    武术跟神曲演奏合为一体。

    原本毫无接点的两样东西……以令人惊讶的程度，毫无矛盾地融合成一种体系。

    『亚瓦拉贝·新影流原本是合战用技术。』

    面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拉格那司，迪安如此说道。

    『与其说是单纯的武术……应该要算在战场上取胜的技术是也。』

    迪安详细教导依旧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的拉格那司。

    『大部分的武术，说到底就是对人战斗术，杀人的技巧是也。其目的就是……如何确实、迅速地将眼前的敌人击毙。』

    虽然迪安叙述时的语气相当爽朗，但内容实在太过黑暗而且沉重了。

    不过——

    『相对的，合战用技术的重点，则是如何在最少的牺牲下早点结束战争。虽然从大方向来看，这样的目标或许些点过于勉强了是也。所以我们不拘泥于一对一的对决，只研究如何确实、迅速地结束战斗。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将获得精灵助力这件事也编入技术之中，而且是在战场上边战斗边演奏。』

    当时——拉格那司完全无言以对。

    只觉得这实在太勉强了。

    就连他也知道迪安所说的事究竟有多难办到。

    那不只是演奏神曲。

    一边在战场上奔驰一边与敌人过招，同时还要演奏神曲——换个讲法，就像边跑边画画，或是边转圈圈边吃饭之类的，只能用不可能或鲁莽来形容。

    『当然……原本亚瓦拉贝·新影流也算是奉纳用的武术，所以也有易于成为神曲的要素在。』

    告诉拉格那司这件事的人不是迪安，而是他的契约精灵蕾法丝。

    奉纳用武术指的是为了奉献给神——这里不是指波利佛尼卡大陆一般信仰的奏世神，而是别的神明——以演武为中心的仪式武术。

    那原本是和实战完全不同的技术，话虽如此，如今的亚瓦拉贝·新影流已非单纯的仪式演武，而是往实践、不，往实战的方向进化过的武学。

    先不提这个……

    『从大方向来看。』

    迪安随口的一句话吸引了拉格那司的注意。

    只专注在眼前的问题因而使视野变得狭窄，这是常发生的辜。实际上，拉格那司之所以过到之前那起意外，也是因为过于专注在思考某件事。

    绝望——能被这词汇一言概括的事。

    不可能——可以直接做出这种判断的事。

    又或许那根本已经跳脱了可能性的概念，而是真的办不到。

    例如人类无法在空中飞翔。

    不论练出多少肌肉，把体重减到多轻，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过去认真想飞上天空的人，肯定受过许多嘲笑吧，例如被说『若没有成为精灵或鸟类就不可能办到啦』。

    但只要不拘泥于使用自己的手脚——

    如今，人们做出了从气球到飞机等各式各样的装置，在天际翱翔。

    能像这样打破乌莉露的绝望吗……？有没有办法只是稍微改变一下视点，就让绝望的铁墙变成得以突破的轻薄纸张？

    拉格那司如此思考着。

    「——请问！」

    拉格那司端正姿势。

    往旁边瞥了一眼——是被气氛震撼到了吗？连乌莉露也端正了姿势看着迪安。

    在内心轻轻点头后，拉格那司续道：

    「这里是道场吧？」

    「嗯嗯，亚瓦拉贝·新影流的道场是也……」

    迪安一边用食指搔着脸颊，一边难为情地说道。

    「不过是个连一名弟子都没有的没落道场。目前继承亚瓦拉贝·新影流的，就只有在下以及妹妹蕾娜而已。」

    「也就是说……」

    拉格那司提出疑问。

    「并非亚瓦拉贝先生不收弟子罗？」

    「……咦？」

    「……咦？」

    迪安和蕾法丝同时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难道说？」

    「如果——有人想拜入门下，你会接受吗？」

    「这、这、这个嘛……」

    「迪安！」

    楚楚可怜的精灵连忙警告陷入混乱的年轻武士。

    「冷静下来！这肯定是陷阱！」

    「……为什么会这样想啊？」

    差点跌倒的拉格那司反问。

    「不、该怎么说呢——因为没有弟子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是也。」

    迪安答道。

    就拉格那司的印象，迪安虽然在神曲乐士和武术家两方面都有相当的造诣，但某部分却少了根筋。

    先不提这个——

    （如果是亚瓦拉贝·新影流，又或者……）

    拉格那司是这么思考的。

    专为亚瓦拉贝·新影流的乐士特别制作的单人乐团，似乎是设定成会根据乐士的动作演奏出各种音阶，同时进行微调的样子。

    也就是说——

    （入果…………）

    并非弹奏键盘。

    也不是拨动音弦。

    经由舞蹈来弹奏的单人乐团——如果有这种『侦测』演奏者行动、进而转换成神曲的装置呢？

    （这么说来，好像曾在哪看过这种装置的报导——）

    拉格那司确实读过，关于某知名音乐家打算尝试制作这种装置的报告。

    但因过程中出现某种瓶颈，后来并未听说有成功实用化的消息——

    （不过就理论来说是可能的。）

    挥动自己的手臂。

    摆动自己的脚。

    如果能让这些动作跟演奏连结，或是做出调整、让这些动作化为演奏，就能让乌莉露用肢体演奏神曲了吧？

    虽然还没办法确信。

    当然，这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学会的技术。

    但可能性并不是零。

    所以抱着一丝希望的拉格那司，带着乌莉露来到迪安这里。

    究竟乌莉露对亚瓦拉贝·新影流是怎么想的呢？

    「这孩子……」

    蕾法丝看着乌莉露开口道。

    「难道她的耳朵……？」

    「是的。」

    拉格那司点了点头。

    「什……这位小姐听不见，却以成为神曲乐士为志向是也……？」

    迪安露出为难的表情低语。

    「过去确实没有这种例子，但我认为如果是亚瓦拉贝·新影流，或许有可能办到。如果不是凭声音来演奏，而是靠动作去表现的话！这家伙的眼力非常好喔，只要能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动作练习……」

    「就理论而言的确说得过去是也，但——」

    迪安皱起眉头。

    「我们并非完全不靠听力，真要说起来，就只有演奏方法是在键盘上运指与舞动的差别喔。」

    「这……」

    拉格那司的话接不下去。

    「总之。」

    迪安将视线拉到乌莉露身上。

    「这并非他人可以决定的事情是也。」

    接着，乌莉露看了看拉格那司。

    「…………」

    看了看迪安。看了看蕾法丝。

    然后——视线再次回到拉格那司身上。

    她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

    但乌莉露的话语并未化成声音，而是打开她爱用的小猪型打字机，敲起键盘。

    鸟莉露将列印好文章的纸撕下，看了一眼后，将纸伸到迪安的面前。

    『拜托你。请收为我徒。』

    纸上如此写着。

    手上握着纸张的乌莉露——

    「…………」

    露出拉格那司至今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接着她便将纸张放在迪安面前，以用力磕头的气势俯首。

    「…………」

    迪安与蕾法丝对望了一眼后——

    「亚瓦拉贝·新影流过去曾被诸多武者取笑过。」

    迪安闭着眼睛说道。

    「所以身为其末裔的在下，也觉得还没试过就说『办不到』是愚蠢至极的想法。这事或许有尝试的价值。」

    「那……」

    「嗯。」

    迪安露出微笑看着乌莉露——和拉格那司。

    「在下同意收你为徒是也。」

    当这句话传入耳——不、眼中的瞬间，乌莉露原本僵硬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笑容。

    「太——棒了啊啊啊啊！」

    先是兴奋地尖叫出声，接着过于激动的乌莉露紧抱住身旁的拉格那司。

    「哇啊！哇啊！知道了啦不要抱我！我不是精灵啦！？」

    纤细的手臂，还有少女特有的膨胀部分透过衣服压在身上，拉格那司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边拉开乌莉露环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　　★　　★

    「太慢了吧！」

    蜜婕德莉特嚼着从附近路边摊买来的烤番薯说道，在她身旁的则是同样吃着烤番薯的齐涅。

    「神曲乐士的家——吗？」

    梅杰儿双手抱胸。

    「这怎么看都不像约会嘛，米塔欧卡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她边说边往身旁的柯内莉亚瞥了一眼。

    「…………」

    柯内莉亚完全不碰自己的烤番薯，只是直直盯着亚瓦拉贝家的大门口。

    「如果是有事想找神曲乐士，去事务所一趟就好了啊。的说。」

    齐涅接着说道。

    「是说东谷事务所平时好像没什么生意上门喵。」

    「那他找那种事务所的梁士是想怎样？」

    「——喔，出来了！」

    梅杰儿的话让一行人同时将视线往亚瓦拉贝家大门集中过去。

    在两名少女与青年的目送下，拉格那司偕乌莉露走了出来，但——

    「……！？」

    柯内莉亚倒抽了一口气。

    拉格那司正被乌莉露紧紧抱住。

    不，仔细一看，那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拉格那司正背着乌莉露。然而——

    「真是的……」

    看着柯内莉亚僵硬的表情——梅杰儿先是如此低语，接着拉高音量喝道：

    「乌莉露！拉格那司！」

    「——萨沙欧！？」

    露出惊讶表情的拉格那司——以及乌莉露当场冻结。

    ★　　★　　★

    「靠舞蹈演奏神曲？」

    梅杰儿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说道。

    「因为才刚入门，所以只简单学了几个基本的舞型。要初学者立刻上手是不可能的事啦。」

    和话剧社成员一同走着夜路的拉格那司说明道。

    乌莉露现在依旧——坐在他的背上。

    不，因为乌莉露是双手抱着拉格那司脖子、双脚悬空的状态，所以应该算被『背负』着吧。据说是因为她以不负『迷你山猪』之名的猛烈气势练习亚瓦拉贝·新影流，导致目前全身肌肉酸痛动弹不得。

    但是……

    「嗯呼～～」

    她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呜呼呼呼～～拉葛那司，谢谢～～」

    兴奋的心情似乎还没完全消散，乌莉露全身软绵绵地笑着。

    「看来亚瓦拉贝·新影流跟乌莉露的个性相当合呢。」

    「似乎是呢。」

    拉格那司点点头肯定梅杰儿的话。

    「虽然还不知道可卡姆拉是不是真的能靠这个演奏幽神曲啦。」

    因为乌莉露在他背上，所以看不见他的嘴型。

    「不过——还是有希望的。我想抱着这种想法。」

    拉格那司就像要讲给自己听似地说着。

    反观柯内莉亚——

    「…………」

    则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看着拉格那司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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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话 ADL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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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LIB

    即兴　ADLIB「罗马尼亚」

    「自由发挥」之意。「adlibitum」的简称。

    爵士乐等音乐的即兴演奏。也写作「improvisation」。

    一瞬间——拉格那司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

    在陷入半痴呆状态的拉格那司眼前，一名少女正动作轻盈地踏着地板、悠然舞动着。

    于空中缓缓画着弧线的手指。

    以及在地板上流畅滑动的脚趾。

    绯红与纯白——巫女服酝酿着特别的氛围轻轻摇摆，那鲜艳的对比直接占据了视野。

    （——好美。）

    别无杂念，拉格那司只是纯粹地这么觉得。

    同时——他得花上若干时间，才能将眼中所见的女孩跟记忆中的同学连结在一起。

    虽然她原本就是名个性豁达且相貌可爱的少女，但——同时也是与这种能直接震撼观众灵魂的优雅无缘的存在。

    如今却……

    就像取回自己该有的姿态一样，少女轻柔且自然地翮翩起舞。那不是徒具外表的美丽，而是如同在天空中飞舞的小鸟一般，以『该有的姿态』表现出的自然美。

    亚瓦拉贝·新影流。

    这结合了奉纳舞蹈和武术的奇妙神曲演奏法，非常适合乌莉露。

    当然，她还没办法演奏出神曲，甚至未曾拿过乐器，而且她的动作也还留有不少僵硬的部分。

    即使如此。

    看到学不满一个月的乌莉露……在短短时日就能跳出这种水准的动作，让拉格那司在惊讶之余做不出任何反应。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低语道。

    那个人真的是过去不断捉弄自己的『迷你山猪』吗？那个双手握着从朋友那里抢来的炸鸡在枝内飞奔的少女，跟如今在这里的舞者，简直判若两人。

    ——砰！

    就像是要回应少年的低语般，少女在地板上踏出强烈的脚步声。

    赤红与纯白的残像留在半空中。

    那娇小的身躯如同从重力的枷锁解放般，大大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啪啦！

    ——然后着地失败跌在地上。

    「…………」

    「…………」

    拉格那司一阵愕然。

    道场中充斥着令人恐惧而且难受的沉默。

    终于，如同被车碾过的青蛙般趴在木制地板上的少女——

    ………咕噜。

    腹部响起一声简单易懂的音效。

    「肚子饿了……」

    「——你有没有这么耗费燃料啦！？」

    拉格那司忍不住发出怒吼。

    也在一旁看着乌莉露起舞的迪安师父，先拍了拍差点大叫『把我的感动还来！』的拉格那司肩头，然后开口说道：

    「这毕竟是全身运动，所以很容易肚子饿是也。」

    这名清秀的年轻武士——正是这座道场的主人，亚瓦拉贝，迪安。他露出苦笑，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也差不多该吃中饭了是也。蕾娜应该在主屋准备好蔷麦面了，米塔欧卡先生今天就跟我们一同享用吧。」

    「谢……谢谢。」

    拉格那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只是单纯在意乌莉露的情况所以来见习——一般来说不会特地为外人准备食物才对。

    但是——

    「午饭！」

    「你也未免太现实了吧！」

    应该是用余光瞄到了两人的嘴唇动作——鸟莉露发出欢呼声从地上弹起，拉格那司则对着她一阵怒吼。

    ★　　★　　★

    「所以说……」

    从窗户洒落的夕阳，宣告着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中型讲堂。

    「那个亚瓦拉贝·新影流感觉如何……？」

    歪着头询问的是库其莉·柯内莉亚，拉格那司的同学。

    既不华丽。

    也不冶艳。

    ……但却十分娴静的美丽少女。

    长及腰部的白金色直发反射着夕阳余辉。

    然而比较醒目的也就只有这头头发，不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很谨慎，先不提那张美丽的脸庞，几乎没有任何积极展现自己的亮点。

    正因如此，她的姿态就如同在野外绽放的不知名花朵，充满清纯及楚楚可怜的感觉，得以洗涤观赏者的心灵。

    先把这件事放一边——

    「不、说实在，我对武术跟舞蹈也不熟……」

    拉格那司耸耸肩说道。

    「而且才短短一个月，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不过根据亚瓦拉贝先生的说法，乌莉露的资质似乎相当不错。」

    「喔……」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中型讲堂的舞台。

    穿着小丑服装的乌莉露，正在那边跳来跳去。

    「蝴蝶的型——！」

    虽然看起来只是单纯在玩闹，不过拉格那司因为数度和乌莉露一同前往亚瓦拉贝·新影流的道场，所以知道那是『舞蹈』的其中一种练习。

    虽然只有片段，而且动作一格一格的、看起来七零八落，但那的确是亚瓦拉贝·新影流的基本动作。

    「不过——」

    刹那间。

    「那家伙耳朵听不到这点还是没变。的说。若只是单纯模仿动作，那就跟模仿弹琴的运指一样，根本无法演奏神曲啊。的说。」

    「——咕哇！？」

    突然从天上掉落的金黄色物体缠住了拉格那司的脖子。

    抱着发出呻吟的拉格那司的——应该说肆无忌惮用双臂勒住他脖子的，是一名金发少女。

    年龄看上去是十来岁——不过仅仅是以人类的角度来看。

    在那麦穗色的长发上，长着三角形的野兽耳朵。

    齐涅迪雅尔·娜·海尔梅希翁。

    通称齐涅。

    这位与拉格那司叔叔相当熟识的寇克涅枝族精灵——是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马。

    所以她现在以『监视拉格那司有没有认真念书』的名义待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一开始还打算用差劲的伪装扮成『另一个人』，不过她的个性本来就很随便，所以最近几乎没去在意『伪装』这件事了。

    先不提这个……

    「虽有可能偶然奏出神曲，不过应该无法靠自己的意识演奏，也没办法配合现场的需要去表现神曲吧。的说。」

    齐涅歪着头说道。

    她说的没错。

    单纯模仿神曲乐士的演奏或动作无法成就神曲，若在那之中没有包含演奏者——乌莉露的『灵魂』，那就跟自动演奏的机器没什么两样了。

    人类的动作也具备展现『灵魂』的可能性，也有一定机率能将其变换为神曲。但要做到这点，就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演奏才行，不然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创造出让精灵愤怒的『难吃』神曲。

    在自己的掌控下，演奏出自己想要的音乐。

    如果做不到这点就没有意义。

    然而——

    「我知道，亚瓦拉贝先生也这么说。」

    拉格那司低声说道。

    「但是啊，只要能有一次偶然就好……只要在那个偶然下演奏出神曲、记住那种感觉，然后将其升华……」

    这么一来，就算乌莉露的耳朵无法听见那旋律，她也一样能演奏神曲。

    「理论上是可行啦，的说。但是这样就缺乏应用性了啊。的说。」

    「……你说得也对。」

    齐涅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

    拉格那司不由得闭上了嘴。

    不过——

    「…………」

    齐涅突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话说回来……拉格那司，我真的很久没看到你这么拚命了耶。的说。」

    「咦？呃——」

    拉格那司眨了眨眼。

    「拚命？不、我、我只是——」

    「喜欢上她了？」

    「笨……不对—才不是这样呢！我只是……」

    只是……什么？

    那股感情在拉格那司的心中还不够明朗。大概因为是不曾经历过的体验，使他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

    「…………」

    因此过于困惑的他才没有察觉到。

    在他身旁的柯内莉亚——那双大大的眼睛正因不安而晃动着。

    「拉格那司，你太过分了……」

    齐涅就像在跟饲主撒娇的猫一样，边用身体摩擦着拉格那司的背边说道：

    「你明明就在传说之树下说要娶我的！难道你已经忘记童年时的约定了吗？」

    「你……你这家伙……！」

    拉格那司一边把齐涅从身上抓下来一边大叫。

    「用大爆笑回应我的人，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而且传说之树是什么鬼！？不要擅自增加设定啦混帐！」

    拉格那司伸手抓住齐涅的衣领，然后用过屑摔的动作把娇小的精灵投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涅大笑着被扔飞，然后在即将撞上墙壁前展开翅膀停在半空中。

    突然——

    「拉格那司！」

    从舞台跳下来的乌莉露跑到拉格那司身边。

    她不给拉格那司拒绝的机会就牵起他的手——当场跳起舞来。

    「等……你……在做什么啊？」

    「拉格那司也一起跳舞吧！」

    乌莉露边说边拉着拉格那司的手——应该说把他当成秤锤一样转动，自己也华丽地舞动着。

    因为鸟莉露看起来真的很快乐，刚被拖下水时还板着脸的拉格那司也逐渐露出了笑容。

    这时——

    「拉格那司！」

    乌莉露突然张开双手，直接抱住了拉格那司的身体。

    她就这样把自己的脸靠向拉格那司的脸，小声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

    「……」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拉格那司，最后摆出了介于皱眉与笑容之间的暧昧表情。

    但脸还是自然而然地红了起来。

    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

    「…………」

    柯内莉亚彷佛想说些什么，却又露出踌躇的神色闭上嘴巴。

    想说些什么、想加入他们的对话、想进入拉格那司与乌莉露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也做不了……柯内莉亚的模样就是如此。

    然而正被乌莉露捉弄的拉格那司自然没注意到这点。

    在这个情况下——

    「你们在干什么啊！不要再玩了快点准备！」

    连忙跑过来的人是萨沙欧·梅杰儿。

    绑在头上的两条马尾虽然让人联想到兔耳朵，不过这只兔子看来似乎会用爪子与牙齿猎食。那副红框眼镜也非常适合她。

    还有——现在穿在她身上的红色制服也很合适。

    或者该说太合适了所以非常恐怖，有一股要是敢顶嘴我就当场肃清你的魄力。

    「这可是我们强烈要求才得到的表演机会，不好好练习到时会很丢脸的！」

    ——没错。

    话剧社的成员会集合在中型讲堂并非毫无理由。

    他们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公演——托尔巴斯，精灵·庆典的舞台表演而聚集在这里。

    托尔巴斯·精灵·庆典。那原本是托尔巴斯这座著名的精灵与神曲之都在数年前开办的庆典。

    虽然是具有核心理念——怀着对精灵的感谢之意的神曲大放送——的活勤，但是这种大规模的活动总是参杂了人们的各种想法，所以表面上的理由很快就被人遗忘，主旨也变得暧昧，逐渐变成单纯的热闹庆典了。

    在活动举办期间，包含职业神曲乐士、在托尔巴斯设立总公司或分公司的神曲相关企业、甚至连学院方面都会全力参与，让神曲乐士的雏鸟们也能在设置于托尔巴斯各地的舞台上，展示自己平时修练的成果。

    所以——

    平日没有地方举办发表会的话剧社，也想配合这项庆典做些什么。为了付诸实行，去向学院教务处和托尔巴斯·精灵·庆典执行委员会做交涉的人，正是梅杰儿。

    但身为神曲乐士的雏鸟却表演话剧……

    虽然都是艺能没错，但跟神曲演奏毫无关系。考虑到托尔巴斯·精灵·庆典是神曲与精灵的庆典，就能想像梅杰儿到底费了多大的功夫包装话剧社要表演的节目。

    当下拉格那司是一身黑衣神父的扮相，柯内莉亚则身穿村姑的服装，乌莉露则如先前所言，打扮成一名小丑。

    「这次跟之前玩票性质的即兴表演完全不同！」

    扫视过众人后，梅杰儿大声吼道。

    「除了好好练习之外没别的办法了！而且时间也有限！动作快！动作快！动作快！」

    话剧社的成员们连忙冲上舞台。

    从舞台上望向四周，可以看到中型讲堂内四处都有放学后留下来练习的学生。

    单人乐团基本上只能在实习教室演奏——不过单纯使用一般乐器的话，就算在讲堂练习也无妨，所以在这里的大半都是优先进行乐器练习的人。

    在舞台上集合的话剧社成员，全都听着梅杰儿清晰的指挥。

    「那么就从行进的场景开始，拉格那司，音乐。」

    点了点头后，拉格那司架起了小提琴。

    虽然他最拿手的乐器是长笛，但为了配合话剧内容，所以改拿小提琴。这并非自傲，虽然拉格那司自认缺乏才能，但不论是弦乐器也好键盘乐器也好他都能弹奏自如。

    按照剧本，其他三人会配合拉格那司所演奏的进行曲登场。换言之，这虽然是话剧，不过是以音乐为主轴的音乐剧。

    当然，既然要配合音乐就不可能演即兴话剧，得要有以秒为单位的缜密架构才行。这次练习的目的，就是配合音乐的节奏漂亮地完成整齐划一的动作。

    「——好！」

    悔杰儿为了对上拍子拍着手，横向排成一列的乌莉露与柯内莉亚也配合着那个声音开始踏步。

    单调的节拍自舞台上响起。

    哒、哒、哒、哒……

    舞台在构造上是空心的。

    也就是说易于传导震动，声音也较为响亮。

    「嗯……」

    拉格那司边演奏边思考着。

    感觉少了什么。

    跟平常的即兴话剧相比，就是缺乏了什么。

    那是——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是能套在拉格那司身上的形容词。

    正确。精密。

    操作乐器发出音阶。

    如果只需要这样，那交给机器就好了，人类没有必要去演奏这种声音。

    人类很不安定。

    演奏会随着身体状况或感情有所起伏。不论是多么优秀的演奏者，都和机械不同，也不可能和机械一样。

    不对——是不能跟机械一样。

    这样演奏者就失去存在价值了。

    不论多么精密。

    不论多么正确。

    一定会在某处产生波动。

    而那个地方，正是演奏者之所以身为演奏者的某种关键。

    那就是……

    （精灵们之所以只对现场演奏有反应——）

    是因为那名演奏者所拥有的『波动』。也就是他们所说的『灵魂』吧。

    和机械不同，每个人都天差地远，有一千个演奏者就有一千种的『魂之型』。

    只要还存在，无时无刻都在晃动。

    那是『活着』的音乐。

    是只有在当下反应演奏者的意志而纺织出来的音乐才是——

    「…………」

    「…………」

    突然，拉格那司与乌莉露的目光交会了。

    当然——他们没有交换话语，也没有交换眼神。

    但是……就是知道。

    他们正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嗯？」

    应该是感觉到有一丝不协调感，就像咬到混在料理中的碎石一样——梅杰儿露出讶异的表情停正拍手。

    脚步声变得杂乱。

    不对，不是这样。

    那并非单纯出现偏差。

    而是刻意错开来。

    并非毫无意义地发出杂音，某个带有坚强意志的音阶从设定好的乐谱脱节，开始主张自己是独立的存在——

    「乌莉露！？」

    「……那个笨蛋。」

    拉格那司语气愕然地低语道。

    这很明显变得乱七八糟了。

    乌莉露不小心将亚瓦拉贝·新影流的舞蹈动作与原本的动作混在一起了。不，应该说是她刻意混进去的。

    「喂！乌莉露！照事先说好的——」

    梅杰儿板起了脸喝道。

    就在这个瞬间——

    「…………！？」

    乌莉露的动作——出现了剧烈变化。

    才刚觉得她会像芭蕾舞者一样回转，却迈开步伐跳了起来。她使用鞋跟与脚尖连续敲击地板的姿势，与其说是芭蕾，反倒更接近踢踏舞。

    在惊讶到呆立原地的梅杰儿面前，乌莉露一边旋转一边四处逃窜，那充满挑衅意味的动作彷佛在说『来啊，来抓我啊』。

    「……乌莉露。」

    梅杰儿用食指压住眼镜低声道。

    「你不打算认真练习是吧？」

    「…………」

    哒哒，就像做出肯定般，乌莉露的脚步声响起。

    确实，这比单调的行进有看头，听起来也有趣多了——

    「喔——？」

    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拉格那司重新架好小提琴。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

    停止呼吸、集中精神。

    接着——

    （……这样的话！）

    他用如同在琴弦上舞动股的细腻动作操作起琴弓。

    音符的罗列奔流而出。

    开始与乌莉露展开追逐。

    「——米塔欧卡！？」

    虽然梅杰儿惊讶地转过头来，不过拉格那司毫不在意地继续演奏。

    那是一种名为『塔朗泰拉』的舞曲。这是以被毒蜘蛛咬伤的人直到完全排出毒素为止，都得持续跳舞的民间传说为素材所创作的舞曲。以八分之三拍所演奏的这首曲子，确实就像是以全力奔跑的高速节拍去追赶舞者。

    「喂！？怎么连你都——」

    话只说到一半。

    「…………」

    梅杰儿仿佛发现了拉格那司的意图，先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拍起手来。那双手拍动的速度就连乌莉露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

    虽然乌莉露连忙开始配合节奏舞动身体，不过脚步终究还是打了结，接着失去平衡，身体也跟着弯了下去。

    正当乌莉露即将以脸着地——

    「你们好像在做什么好玩的事呢！」

    某个突然登场的人物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也让我参一脚吧！」

    不知她是何时出现。

    在没有任何支撑的状态下浮在半空中的，正是背后有着两片翅膀的粉红色精灵。

    「蜜婕德莉特！」

    乌莉露发出了欢呼声。

    就这样，牵着让脚尖落到舞台地板上的蜜婕德莉特的手，乌莉露开始跟随清柔的旋律舞动起来。

    本来这首舞曲就是两人一组来跳，所以负责的节拍减少一半的乌莉露，舞步开始变得从容。

    因此——

    「…………」

    乌莉露转头面对拉格那司。

    脸上露出带着胜利感的淘气笑容。

    就像在说『要配合这种程度的演奏实在太简单了』。

    而拉格那司则是——

    「这……家伙……！」

    不服输的情绪瞬间冲了上来。

    所以他板起脸孔，加快了曲子的速度。

    「呜哈哈！」

    觉得很有趣的乌莉露跟蜜婕德莉特也加快了舞蹈的速度。

    看到这幅景象——

    「啊啊……可恶，结果又变成即兴表演了吗？」

    梅杰儿如呻吟般说完——先搔了搔头，然后转身面向柯内莉亚。

    「可不能让他们自己玩得那么高兴。莉亚！要上罗！」

    「咦？什……什么？」

    梅杰儿把手伸进放在一旁的道具箱，拿出两个响板，接着把其中一个丢给柯内莉亚。

    「啊………哇啊啊………！」

    柯内莉亚连忙伸手接住响板。

    确认柯内莉亚接到后，梅杰儿也迈开了步伐——边轻轻舞动着边敲击起响板来。

    「那个……」

    虽然柯内莉亚一开始还感到困惑，但也和梅杰儿一起踏出了步伐。明明是为了给乌莉露一点颜色瞧瞧才开始跳舞，却又让人觉得是受她吸引而舞动起来。

    （这是什么？）

    拉格那司一边演奏一边思考。

    整个就是乱七八糟。

    流程非常的随便。

    毫无章法，只是顺势而为。

    然而——

    （糟糕，超有趣的！）

    虽然正聚精会神地演奏着，拉格那司却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啊啊，对了，这是Jam——Jam　session！)

    Jam　session。

    并非照着写好的乐谱合奏，而是依照现场情况，在未经讨论的状态下，配合对方的诠释加入自己随兴的伴奏的演奏方泫。

    所有演奏者都得有一定以上的实力，不然绝对办不到，然而一旦迷上了就会非常有趣——拉格那司曾听叔叔这么说过。

    （我——）

    从来不曾觉得演奏是件有趣的事。

    只是因为能得到周围的赞赏，所以像个人偶一样正确、精密地持续做著名为演奏的动作。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正好拥有能做到这件事的才能。

    讽刺的是也因为这样，他的内心才会变得空荡荡。

    只是以名为米塔欧卡·拉格那司的精密机械、没有内心的人偶的身分，存在在这世上。

    然而……

    （乌莉露那家伙——）

    乌莉露的动作充满感情。

    从她的内心之中满溢而出的冲动，不断驱使着她的躯壳。至今为止，她的技巧——也就是身体，完全跟不上那股冲动。

    然而——

    学会了亚瓦拉贝·新影流的技术，让她从不断浪费这股冲动的现状，提升成能以明确形式表现出来的境界。

    之后又更进一步——

    「那是怎样？」

    「是话剧社的那群人吗？」

    在讲堂中练习乐器的学生们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不，不只这样。

    大概是跟着音乐高速舞动的舞者们的姿态，让人看得很高兴吧——

    「…………！」

    「…………！」

    逐渐开始出现跟着节奏打拍子的观众。

    特别是打扮成小丑模样的乌莉露与精灵共舞的样子，仿佛具有某种能自然引人发笑——能吸引观众的魅力。

    「什么啊？」

    「那个『迷你山猪』吗？」

    「『步行台风』？」

    「又是那家伙？」

    学生们讨论的声音就像涟漪股扩散开来。

    「好怪喔。」

    「不过，该怎么说……」

    「总觉得好像很有趣呢。」

    随后——

    「可卡姆拉……」

    「……乌莉露！」

    一开始，应该只是一时兴起吧。

    某位学生……半开玩笑地弹奏起键盘乐器。

    毕竟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不论是谁，多半拥有不错的演奏技术。那名学生所演奏的旋律，非常轻易地跟上少女们的脚步声，然后融合在一起。

    「……！」

    原先专心伴奏的拉格那司，在注意到追上来的音色后不禁抬起头。

    环顾四周，发现在用手打着拍子的学生当中，也开始出现与自己合奏的人。

    一人、又一人——

    数量迅速增加。

    「有意思！」

    忍不住笑出声的拉格那司切换了已经合在一起的节奏。

    「你们这群家伙要好好跟上来啊！」

    变得更激动、更强烈、也更加鲜明。

    拉格那司拿出自己所有的技术，将演奏带往更高的境界。

    就像追着——又或者是已经追上了跟精灵跳着舞的乌莉露的动作般。舞曲的节拍再度加速，并包围住乌莉露。

    但是乌莉露等人又躲了开来，跳出新的舞步。

    并非逃走，而是像在捉弄大家一样说着『我在这里唷』。

    「——！」

    学生们受拉格那司的演奏和乌莉露的舞蹈触发，再度配合着旋律，让演奏层层结合在一起。

    那副景象——就像是音乐与舞蹈的追赶跑跳碰一样。

    彷佛只要有人改变音调，演奏型态就会跟着调节似的——众人自然而然地互相配合，做出微调。

    响彻讲堂的『塔朗泰拉』。

    不，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塔朗泰拉』舞曲了。

    而是其他的——某种昔乐。

    （还差一点……！）

    快追上了。

    一旦追上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拉格那司！」

    乌莉露一边舞动一边转过身来。

    彷佛往这里伸过来的那只手的后方，那双带着恶作剧微笑的眼眸，与拉格那司的目光交会。

    （传达到了！）

    音乐的奔流与乌莉露的动作重叠。

    就在这个瞬间——

    「咦……！？」

    某人发出了惊讶的呼声。

    中型讲堂当中——一道光柱就像联系天花板与地板般倾泄而出。

    虽然是十分强烈的光芒，但只过了不到一秒就开始消减，接着描绘出了数道影子。

    「精灵——」

    没错，那些都是精灵。

    而且不只一个。

    有勃来，也有吉姆提尔。

    不仅如此，就连常驻学院的狼型中级精灵——沃尔菲斯也在其中。

    他是单纯以学院警卫的身分，来阻止这场未经申请的演奏吗？还是说就连沃尔菲斯——以及这些勃来与吉姆提尔也和学生们一样，是被这场即兴、但非常快乐的音乐洪流给引发了兴趣呢？

    （好赞！停不下来！）

    拉格那司在内心呐喊道。

    好快乐，超有趣的。

    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啊。

    恐怕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这首舞曲就如同从山崖倾泄而下的瀑布水势般，由众人合奏着。

    每个人都沉浸其中——

    「这是……」

    中型讲堂的出入口处。

    一名面容柔和到只会让人联想到好人两字的青年惊讶地站在那。那是一位将枯草色的头发绑成一束，身穿充满整洁感的白色服装的人物。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约聘讲师塔塔拉·佛隆。

    而他的搭档、红色上级精灵克缇卡儿蒂也跟在身旁。

    「吓了我一跳呢。」

    克缇卡儿蒂说道。

    确实，一开门就看到这场大合奏——而且造成这阵骚动的群众之中还混着几只精灵，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如果只有蜜婕德莉特或齐涅迪雅尔就算了，但就连生性严肃认真的沃尔菲斯也在其中……

    这已经不是用胡闹两字就能解释的事了。

    「难道——这是？」

    佛隆的声音因为惊愕而震动。

    …………

    『奇迹』——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以某种形式存在的事。

    理所当然存在的事实和现象绝非『奇迹』。同样的……可能性较低，但确实存在的事实和现象，也无法成为『奇迹』。

    要能称之为『奇迹』……

    就必须有『绝望』作前提。

    正因为经历过无可救药的焦虑。

    正因为尽全力寻求过。

    即使如此——还是有因为距离希望太过遥远，所以放下了伸出去的手、当场跪倒的人。也有被那足以令人晕头转向的绝望击倒在地的人。

    然而……正因为如此。

    只有从那里。

    从那里重新站起的人，才真正拥有资格。

    不是从零开始。

    而是从负数——就算身陷无底的泥沼中依旧不放弃挣扎的人。

    只有从那里爬上来的人。

    才拥有引发『奇迹』的资格。

    因为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有着庞大的落差阻隔着，所以那些人攀爬的轨迹——才会被众人称为『奇迹』。

    可卡姆拉·乌莉露。

    耳朵听不见却以神曲乐士为志愿的人。

    曾经深陷绝望泥沼的少女。

    米塔欧卡·拉格那司。

    失去一切热情的音乐家。

    不曾体会拥有希望之喜悦的少年。

    这一天，属于他们的『奇迹』——总算显露出片鳞半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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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话 DIS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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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SSONANCE

    不和谐音dissonance「英·法」　　

    不和谐音。指的是不和谐音阶以及包含其在内的和弦（不和谐和弦＝长三和弦或短三和弦以外的三和弦·四和弦），但也会受到观众的主观左右。

    常言道，当局者迷。

    事实上乌莉露他们也的确不清楚。

    自己在中型讲堂究竟引发了什么样的状况。

    「——神曲？」

    「对。」

    佛隆的话让乌莉露等人全都吃了一惊。

    先看了看全都瞪大眼睛的话剧社成员后，佛隆才继续说道：

    「让可卡姆拉同学担任指挥——其他人则负责演奏，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表现出可卡姆拉同学的神曲了。」

    中型讲堂的大合奏结束半小时后。

    话剧社成员在塔塔拉·佛隆的要求下，于实习教室集合。

    他们本以为是要追究那场擅自发起的大合奏的责任——

    「你们没注意到吗？」

    看着过于惊讶、全都如同蜡像般僵硬的成员们，佛隆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刚刚在讲堂的那场合奏，其实是神曲喔。」

    「咦？但是……」

    拉格那司的话只说到一半。

    半小时前——那场因为乌莉露的暴走引发的即兴演奏会，将周围的人们全都卷进来的舞蹈和演奏撼动了整个中型讲堂，最后还升华成了一出音乐剧。

    随后——精灵们出现在那。

    确实，那跟演奏神曲的结果相同。

    但对拉格那司等人来说，那只是精灵们注意到『某种奇妙的事态』，然后跑过来看看而已。

    「虽然在意义上和原本的神曲不太一样。」

    语毕，佛隆就像在征求同意似地转头看往身旁的搭档——红眼红发的上级精灵克缇卡儿蒂。

    克缇卡儿蒂轻轻点头。

    「虽然很杂乱，不过那的确是神曲。」

    「…………」

    面面相觑的拉格那司一行人。

    （如果那是神曲的话——）

    拉格那司突然想到。

    （究竟是谁的神曲呢？）

    机械是无法演奏神曲的。

    借用精灵们的说法——那只是音符的罗列，里面没有『魂之形』。精灵们摄取的并非音乐，而是记载在音乐这个『媒介』上的某种东西……只有活着的人类才能散发出的某种东西。也就是那东西，能让精灵感到愉悦。

    如果把在中型讲堂的那场即兴演奏当成神曲的话——包含在其中的『魂之形』到底是属于谁的？

    演奏者中的某个人吗？

    但是……拉格那司的演奏技术虽然高超，却不曾成功演奏过神曲。而柯内莉亚、梅杰儿和其他在场的学生也一样。事实上，能演奏神曲的学生们，眼下应该都为了托尔巴斯·精灵·庆典，借用了专属隔音室，正在努力练习中吧。

    刚才在那里的成员没有人曾演奏过神曲。

    也就是说……

    「话说——神曲究竟是什么？」

    克缇卡儿蒂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咦……？」

    这种基本中的基本问题，反而让拉格那司等人一时回答不出来。

    在隔了数秒的沉默后——柯内莉亚战战兢兢地开口：

    「最常见的回答是……反映出演奏者『魂之形』的音乐……」

    「没错。」

    克缇卡儿蒂满意地点头。

    「那么『魂之形』又是什么？」

    「…………」

    这是在问形式上的答案，还是要指出更实际的某项事物呢？因为搞不清楚这点，所以柯内莉亚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取而代之的——

    「大家都说只有现场演奏才能成为神曲，这么说来，应该是将演奏者的……某种感情当成情报置入其中，再配合现场的某种事物做出演奏……？」

    梅杰儿双手抱胸，歪着头思考后说出了这段话。虽然本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没什么自信——不过看来是答对了。

    克缇卡儿蒂再度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热情、执着，或某种相似的东西。发自演奏者内心的冲动驱使着肉体——经由『演奏技术』这道精制手续升华，最后得到的就是神曲。反过来说，不论演奏技术有多么优秀，对神曲或精灵没有热情或执着的人，就没办法演奏神曲。」

    「…………」

    刹那间——被克缇卡儿蒂的红瞳盯着的拉格那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起来。

    没有热情空有技术的演奏者。

    拉格那司正是如此。

    其他的学生们应该也一样吧。

    那么……为什么那时候可以演奏出神曲呢？

    因为是合奏？

    就算凑足了一百个零，依旧是零。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正因为比起合奏，单独演奏不需要统一演奏者的意志和技巧程度，反而更容易演奏出神曲，这点已是公认的事实。所以才造就人类开发出可以独自演奏出交响乐的单人乐团，这项历史性的变革。

    「——啊。」

    梅杰儿发出了惊叹声。

    同时——

    （是这样啊。）

    拉格那司的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

    原因就是乌莉露。

    因为她那天真烂漫的动作——虽然藉助了名为亚瓦拉贝·新影流的技术——当然，只靠这个仍旧无法演奏出神曲。

    然而……她对精灵那股率直、专一的憧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而且强烈到足以透过她的舞姿，给予观众某种刺激与感动。

    甚至能在没有热情的演奏者心中，燃起一把火。

    「指挥者……」

    没错，正是指挥者。

    她的存在，刺激了神曲演奏基础中的最后一项要素——『灵魂』。她唤醒了沉睡在演奏者内心最重要的部分，让众人的演奏得以升华成神曲。

    换言之。

    像拉格那司这种拥有演奏技术，却没有『灵魂』的人，被乌莉露给带动了。她用自己『灵魂』的热量，为沉静的人们的『灵魂』点了火。

    就结果而言，当时演奏的音乐或许不能算是乌莉露自己的绅曲。但那是将乌莉露的『灵魂之火』做为火种所点燃的『灵魂』产物，因此是没有乌莉露就无法成立的神曲。

    所以那就是——

    「……！」

    「……！」

    拉格那司下意识地看向乌莉露。

    她应该也已经理解了吧。原本困惑的表情逐渐变成欢欣的笑容——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但却立刻遭到克缇卡儿蒂严厉警告。

    「直接藉由自己的灵魂来演奏神曲，与透过别人灵魂的刺激来演奏神曲，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那个比较困难吧？何况还是由无法演奏神曲的人们来合奏——难易度只会变得更高。讲明白一点，在中型讲堂发生的事情只是单纯的『偶然』——不过是场『奇迹』罢了。」

    「这……」

    拉格那司等人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就像在刚燃起的火焰上浇了冷水一般。

    如果要比喻的话，那就像是——拼凑各自描绘的『部分』来完成一幅画。要集合力量、感性、和才能全都不同的人们来完成一项艺术作品，确实是十分困难的作业。

    更何况——

    「以前佛隆曾将学生们的合奏升华成神曲过，但那是由几乎等同准神曲乐士的佛隆担任『中心』来演奏的缘故，而你们并非如此。」

    身为指挥者的乌莉露，自己也还没有演奏神曲的力量。

    由这样的她来指挥其他人演奏神曲——实在太乱来了。这需要的是和演奏一般神曲完全不同次元的技能，未免太过苛求了。

    在中型讲堂发生的事确实是奇迹。

    不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都一样。

    然而……

    「即使如此……还似有可能的吧？」

    乌莉露就像要摆脱适股阴暗的气氛般开口说道。

    拉格那司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乌莉露的侧脸……和练习亚瓦拉贝·新影流时的她一样，充满了真挚的热情。

    她没有放弃，不论距离希望多么遥远，她都想继续尝试。

    要说乱来的话，亚瓦拉贝·新影流也差不多。

    那么现在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然。」

    露出笑容的克缇卡儿蒂点了点头。

    她伸手指着乌莉露的胸膛说道：

    「虽然困难，但可能性一直都在这里。」

    「……！」

    拉格那司这才发现。

    这位红色精灵并非只是要告诉他们现实的残酷，而是刻意透过阐述事实——来让拉格那司等人浮躁的心情沉淀下来。

    佛隆把他们叫来实习教室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办到的事。

    所以既然要做，就得拚命去做。

    「…………」

    梅杰儿与柯内莉亚也抬起头来。

    「没办法，都一路陪你走过来了，接下来也只好奉陪啦。比起后悔当初没有做，努力之后才选择放弃还比较好。」

    梅杰儿走到爵士鼓旁拿起了鼓棒。

    「没错。」

    拉格那司也拿起长笛。

    最后，柯内莉亚轻轻点了点头——将手指放上钢琴琴链。

    接着——

    「那个…………」

    乌莉露很难得地露出迟疑的表情看了看大家。

    「请大家多多梓……教。」

    应该是太紧张了吧。

    说不紧张才奇怪呢。因为现在开始要再次试着引发奇迹。视状况而定，还有可能一举击溃绝望的铁墙——成就起死回生的一击。

    但……

    「…………」

    拉格那司放下长笛，走到乌莉露身旁。

    「拉葛那司？」

    乌莉露露出紧张的表情，盯着靠过来的拉格那司。

    冷淡的少年逼近乌莉露，来到能感受互相气息的距离，接着伸出他的手——指尖还碰到了乌莉露的脸颊。

    「拉——」

    乌莉露发出了类似喘息的声音。

    拉格那司的手指轻抚过乌莉露的肌肤——然后。

    捏～～～～～～～～～～～

    「嘎啊——！」

    乌莉露发出了惨叫……应该是吧。

    拉格那司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乌莉露的鼻子，用力地上下晃动。

    「你在做傻么！？」

    「没错没错，你还是最适合这样了。」

    面对用力挥舞双手的乌莉露，拉格那司笑着说道。

    「需要花脑力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你只要跟平常一样像个笨蛋啥都不想，努力向前冲就好。最好同时说些『精灵好萌～』或『精灵娘哈啊哈啊』之类的话。」

    「不……我是觉得应该还没这个必要啦。」

    后方传来梅杰儿的吐槽，不过这就先别管了。

    「那才是——最自然的你。」

    拉格那司放开手说道。

    「也是属于你的『魂之形』吧——大概。」

    「…………」

    乌莉露眨了眨眼。

    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

    ★　　★　　★

    ——就这样。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吧。

    乌莉露正抱着头，蹲在实习教室的正中央。

    「呜……？」

    「虽然很有趣，不过这不是神曲啊。」

    克缇卡儿蒂的评价毫不留情地斩向乌莉露。

    吃了致命一击的乌莉露就这么倒在地板上。

    「怎么会……」

    没错。虽然乌莉露等人满腔热血——但话剧社成员们的演奏却始终无法成为神曲。

    同样听着话剧社演奏的精灵——齐涅和蜜婕德莉特也点头同意克缇卡儿蒂的意见。

    「该怎么说呢……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啦。」

    跟消沉的乌莉露相反——拉格那司依旧保持着乐观的语调。

    他把单人乐团放到地板上开口说道：

    「毕竟才第一天，本来就不可能那么顺利，不过只要反覆练习应该就能办到了啦。我明天也会陪你练习的，拿出精神来吧。」

    原本就是足以称为『奇迹』的困难挑战。

    的确很难在一朝一夕间重现，应该说办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虽然只有一次，但他们确实成功过，所以那并非是只存在于无限远方的幻影。

    「拉葛那司……」

    乌莉露惊讶地抬起头来，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拉格那司问道：

    「……可以吗？」

    「你至今为止总是拉着别人跑来跑去耶，干么突然——」

    讲到这——拉格那司才察觉到。

    （原来如此，这家伙……虽然很习惯在自己暴走时拉着别人东奔西跑，却不擅长被人带领着做某些事啊。）

    因为发现乌莉露新的一面感觉很新奇——拉格那司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扬。

    突然——

    「……？」

    一声巨响传来。

    转过头的拉格那司所看到的……

    是不知为何、忽然从钢琴椅上起身的柯内莉亚。

    不只拉格那司，其他成员们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柯内莉亚。

    柯内莉亚很明显地动摇着，视线如同想找人求救般旁徨了一阵子——最后低下头去。

    「那个，对、对不起！」

    「莉亚？怎么了？」

    拉格那司的关心让柯内莉亚咬紧了嘴唇。

    接着——

    「那个……我……我突然有点急事……要、要先回家了！」

    「喂、莉亚！？等、等等——」

    要说突然的确很突然。惊讶的拉格那司甚至抬高音量，试图叫住莉亚。

    然而……

    「对不起！」

    留下近似惨叫的话语——柯内莉亚彷佛逃离似地离开了实习教室。

    ★　　★　　★

    夕阳已几乎西下，街道也渐渐染上了夜晚的气息。

    这里是归途中的某座公园。

    四周已经杳无人烟。

    公园里——柯内莉亚正坐在秋千上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

    对于合奏没办法顺利进行一事，柯内莉亚找出了一个原因。

    神曲是『魂之形』的表现媒介。

    所以在进行合奏时，演奏者们的意识必须合而为一——而且必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将各种食材随意地混合是无法成为料理的，任意编排、组合词汇也无法写成小说或诗歌。

    需要有明确的『指向性』才行。

    靠着指向性来消除自己和他人的区别——当所有演奏者能紧密结合到如同一个人，或一匹野兽时，这场合奏才能化为神曲。

    但……如果说……

    有一名演奏者，对身为指挥者的乌莉露抱持的并非信赖或友情，而是负面的情感时，会变成怎样呢？

    「米塔欧卡……同学……」

    例如说——有人对乌莉露怀有阴暗的嫉妒之情时。

    「小乌莉……」

    柯内莉亚模糊地回想着。

    跟乌莉露变得要好的契机是什么？

    没错。只是正好在同一个班上，而且碰巧坐在附近而已。

    所以就连当时打的招呼，也是相当制式化的『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喔，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换言之，就只是客套话而已。

    但乌莉露却对此非常高兴。

    『交给我吧！我会尽犬力跟你好好相处的！我也请你朵朵指教！』

    她一边伸手摆了个赞的姿势，一边说出这些话。

    柯内莉亚还记得自己当时露出了微笑，觉得『这孩子实在很天真无邪呢』。

    然而——

    「真正的我……」

    其实隐藏着残酷且丑陋的内心。

    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自己本身也没有发现，那潜藏在心底、一旦被发现就算受人轻蔑也无话可说的肤浅感情——

    （我……对小鸟莉……）

    看不起她。

    其实是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看着她。

    （只是藉由待在比自己更没有才能的乌莉露身边来安慰自己……）

    比她做得更好。

    比她更有希望。

    就这样看着比自己『低下』的事物来安慰自己。自己虽然平凡，但也已经很不错、零总比负数来的好。

    多么肤浅。多么丑陋。

    在他人面前总是表现出沉稳而且谨慎——戴着『乖孩子』面具的自己，却思考着这些事情。所以当乌莉露逐渐摆脱『可怜的孩子』这种令人同情的形象时——柯内莉亚的心中，产生了想要否定她的情感。

    没有注意到。

    也不想注意到。

    「米塔欧卡……同学……」

    然而——还是注意到了。

    自己心中那股思慕他的情愫。

    「…………」

    如果被问到究竟是受他哪一点吸引，应该会很困扰吧。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内心。

    平常总是很懒散。

    看起来也毫无干劲。

    嘴巴很毒，不说话的时候让人很难搭话。

    要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很恐怖」。

    然而，在某个瞬间展现的笑容——让柯内莉亚发现他其实是个令人惊讶的纯真少年。此外他认真时的侧脸，也威风凛凛到足以吸引他人目光。

    就这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样的他。

    「但是他…………」

    他的笑容不属于柯内莉亚。

    可以引出那股笑容的人不是自己。

    何况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柯内莉亚所喜欢的，是为了乌莉露拚命努力的拉格那司。那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败北的——足以用愚蠢形容的悲怆之战。

    真悲哀。

    打从心底轻视的对手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自己。不只在恋爱上，恐怕连神曲演奏这点也是。

    被留在后方的、剩下来的，只有毫无优点可言的自己——

    「…………」

    正因为怀着这种心情，自然不可能与乌莉露的舞步同调：

    几乎快被自我厌恶给压垮了。

    「我……真是令人厌恶的人……」

    而不知在何时出现的齐涅，正坐在公园的路灯上——

    「…………」

    无言地俯视着柯内莉亚。

    ★　　★　　★

    映入眼帘的是宿舍朴素的天花板。

    「…………」

    但是拉格那司的意识不在那里。

    躺在宿舍寝室床上的拉格那司回想着中午的事。

    由乌莉露担任指挥的神曲乐团。

    这个发想绝对是正确的。

    今天无法重现那场即兴演奏。

    那么明天有可能吗？

    那真的是可以靠累积练习次数来完成的东西吗？还是另有别的原因呢？

    「…………」

    拉格那司瞪着天花板发出呻吟，虽然眼睛是睁开的，但意识却不在这。

    所以——他很晚才发现。

    有个人影穿透身旁的墙壁，潜入房内。

    「晚安。的说。」

    「………………哇啊！？」

    「反应太慢了吧！？」

    一丝金发滑过脸颊——因为那阵触感终于回神的拉格那司发出惊叫声，而入侵者则是做出这段评价。

    齐涅迪雅尔·娜·海尔梅希翁。

    总是待在话剧社社团教室的寇克涅枝族中级精灵。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他小时候的初恋对象。

    「你啊……」

    拉格那司边说边瞪着从墙壁探出上半身的齐涅。

    「你知道什么叫做隐私吗？」

    「我跟哲学不熟。的说。」

    「这是一般用语！」

    毫无罪恶感的齐涅就这样穿过墙壁进入房内。

    穿透物质是精灵的特技之一。

    虽然最近靠着精灵文字防止这种行为的建筑逐渐增加，不过这栋学生宿舍原本就是老旧建筑，加上住宿人数稀少，所以还没有做到这地步。

    「冷静冷静，的说。」

    齐涅来到撑起上身的拉格那司对面，盘腿坐在床上。

    「是说，那个变装可以停止了吧？」

    「我个人是蛮喜欢这个打扮的啦。」

    齐涅边说边拿下帽子，接着用力甩了甩头发。

    尖锐的耳朵弹了几下，绑住她头发的蝴蝶结也自然脱落，滑顺的长直金发就这样散开来。

    只是改变发型，齐涅给人的印象就大大地改变了；虽然拉格那司知道这才是原本的她。

    「不过该怎么说……的确没有变装的必要……或者该说已经不需要再观察你了。」

    齐涅那双带着恶作剧色彩的丹凤眼中映着拉格那司。

    「因为你已经——找到能让你燃起热情的事物了。」

    「…………」

    「长久以来你总是摆出怎样都好的表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过那么认真烦恼的拉格那司了，我超高兴的。」

    「齐涅……」

    拉格那司不停眨着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喔？」

    齐涅闭上一只眼睛同时说道：

    「人类跟我们不同，生命很短暂。如果不能确实找到方向努力活下去，那人生一下子就会走到尽头。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就像这首诗。」

    「…………」

    她的语气带着某种遥望远方的感觉——那满是感慨的声音让拉格那司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外表如此，但齐涅也是生存超越百年的精灵。与她相识、深交的人类中，应该有不少人已不在这世上了。

    「拉格那司，我说啊……」

    「怎样啦？」

    听见齐涅认真的语气，让拉格那司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面对她。齐涅就这样看着他——

    「你——这只是假设喔。如果我对你说『我们来做吧』，你会怎么反应呢？」

    「…………」

    砰——一声闷响从墙上传来。

    这是往旁边倒下的拉格那司将脑袋重重砸上墙壁所发出的声音。

    「你这家伙！」

    「不，我是认真要跟你讨论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齐涅脸上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几秒前的认真表情彷佛是在骗人似的。

    「哪里认真了！？人类跟精灵——」

    「想做还是做得到啊，扎扎实实地。」

    「我不是在说这个！」

    「但你小时候说过要跟我结——」

    「住口！不准再说下去了！」

    拉格那司绷紧了表情说道。

    虽然那时是年纪太小不懂事，不过跟齐涅求婚这件事，依旧是拉格那司想永远埋葬的黑历史。

    「那是……嗯……该怎么说，是因为太年轻所犯下的错误啊——」

    拉格那司如呻吟般说道。

    「总之小鬼都会这样啦！明明就搞不清楚状况——却不知为何说出这种话！」

    要跟妈妈结婚。

    要跟姊姊结婚。

    或是要跟精灵结婚。

    「是啊。」

    齐涅露出了微笑。

    「真的——就是这样。」

    「……齐涅？」

    「恋或爱就是这种感情啊。」

    齐涅闭上眼说道。

    「常会跟其他的感情混在一起。所以啊，虽然你关心鸟莉露并非什么坏事——不过也要好好想清楚自己抱持的是不是这种感情喔。」

    「这种感情是指——」

    拉格那司的话卡住了。

    乌莉露她——很厉害。

    慨略来说，拉格那司对她抱持的感情可以用这句话一言蔽之。但如果要讲白一点，其中抱持着敬意、憧憬、以及亲近感……

    「多、多管闲事！」

    拉格那司如此说道。

    然而齐涅却伸出了手——拍了拍坐着的时候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以上的拉格那司的额头。

    就像姊姊在安抚弟弟一样。

    「这点程度的闲事就让我关心一下吧，我可是很在意喔。」

    「什么？」

    「你是否——能发自内心喜欢上某个人这件事。」

    初恋对象是精灵这件事，确实影响了拉格那司的人格形成。

    或许就这点而言，齐涅有用她的方式感受到自责吧。

    「虽然是葛伦德……你叔叔请我来看看你作为神曲乐士——不对，身为一个人，有没有好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过也是因为我自己很在意才会过来一趟。」

    「…………」

    「如果喜欢上了就继续喜欢吧，倘若不是也无妨。但——你根本没有好好整理过这份心情吧？」

    「……你指的是乌莉露？可是——」

    拉格那司确实对这种事——对恋爱相关的知识十分缺乏。除了他的个性本来就如此外，齐涅那件事也的确造成了影响。

    「也包含了这之外的事情。」

    「除了乌莉露之外……？」

    「总之！」

    齐涅就像要盖过先前的讨论般大声说道。

    「你们打算要做的那件事啊！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站在乌莉露那边是办不到的，只要有一个人讨厌、憎恨乌莉露就无法成立了。」

    「讨厌？憎恨？梅杰儿跟莉亚不可能会那样咀，她们待在乌莉露身边的时间比我还久耶。」

    「正因为如此——」

    少女型态的精灵用感慨的语气说着——随即耸了耸肩。

    「感情这种事是说不准的，不论精灵或人类都一样。」

    ★　　★　　★

    隔天放学后。

    在话剧社的社团教室中……拉格那司等人被柯内莉亚突然提出的一份文件弄得哑口无言。

    『退社申请书』

    因为信封上写着这五个字。

    「……莉亚？」

    梅杰儿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看着柯内莉亚。

    但银发少女却是——顽固地低着头不发一语。稍早之前梅杰儿和拉格那司询问理由时她也没有回答。

    只轻声说了句——

    『因为我不在会比较好。』

    这样的台词。

    「但是这么一来话剧社就——」

    会因为社员人数不足遭到废社。

    拉格那司先前是这样听说的……

    「不过啊。」

    浮在空中透过拉格那司等人的肩膀看着柯内莉亚的退社申请书，精灵蜜婕德莉特开口说道。

    「现在已经不用在意话剧社会怎样了喔。」

    「是这么说没错……」

    的确是这样。

    这原本就是乌莉露半强迫创立的社团，也是梅杰儿用来陪伴乌莉露、直到乌莉露愿意面对『绝望』为止的过渡性社团。

    然而状况已经改变了。

    话剧社的目的变成探索是否能组成由乌莉露担任指挥的神曲乐团。这并非社团活动，而是算在自发性练习的范围内。加上又有佛隆挂保证，所以校方对拉格那司等人探索乌莉露的可能性这件事也采取乐观其成的态度。

    已经不是社团活动。

    已经不是游戏了。

    再加上……从中型讲堂那件事来看，就知道成立神曲乐团并不需要拘泥于话剧社的成员。

    所以柯内莉亚的退出，跟实际面对的问题并无关连……明明就无关才对。

    但是……

    「为什么是『现在』呢！？」

    拉格那司问道。

    但柯内莉亚只是颤抖着，看来是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打算。

    「莉亚，为什么——」

    「拉格那司。」

    梅杰儿皱起眉头说道。

    「不要再问了。」

    「不、可是……」

    要以乌莉露为中心组成神曲乐团，那相互熟稔的话剧社成员应该是最佳人选才对。而且就算只有一个人，只要演奏者越多——重叠在一起的音乐越多，得到的神曲就越强大。

    然而……

    「好吧，莉亚，你走吧。」

    梅杰儿如此说道。

    虽然这行为彷佛就像是对莉亚说『你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之后把她赶出去——

    「……对、不起。」

    柯内莉亚轻声道歉后便离开了社团教室。梅杰儿看着那个如同逃跑般的背影逐渐变小，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明就察觉到却置之不理的我也有责任吧。」

    「……怎么回事？」

    虽然拉格那司表示惊讶，但梅杰儿只是蹙眉摇了摇头。

    「看来你很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啊。」

    「所以说到底——」

    「——等等！」

    大喊一声打断梅杰儿与拉格那司对话的，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乌莉露。

    「我出去一下！」

    「喂！？可卡姆拉——」

    不顾惊讶的拉格那司，乌莉露也快步离开话剧社的教室。

    「这是怎样？到底怎么回事啦！？」

    虽然拉格那司转头询问留下来的梅杰儿、齐涅以及蜜婕德莉特……不过少女们只是长吁一口气。

    ★　　★　　★

    「莉亚！」

    柯内莉亚惊讶地抬起头来。

    因为那是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也是不可能听到的声音才对。

    从校舍后方的出入口偷偷离开学校的柯内莉亚只能讶然站在原地。

    乌莉露就这么跑到她的身边。

    「小乌莉……」

    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现在的柯内莉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乌莉露。其实不用拉格那司说，柯内莉亚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话剧社，究竟对乌莉露表达了何种意涵。

    即使如此。

    她也已经无法承受了。

    不论是为了乌莉露拚命的拉格那司。

    还是因为拉格那司的关心露出笑容的乌莉露。

    以及——看着这样的她们，偷偷抱持着负面感情的自己。

    已经无法承受到……厌恶继续迎合这些事情了。

    所以她选择逃避。就这样逃了出来。

    在还没看到结论之前。

    然而——

    「——莉亚。」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乌莉露站在柯内莉亚面前说道：

    「对不起——」

    「！？」

    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的柯内莉亚陷入一片混乱。

    鸟莉露在说什么？

    她为了什么而道歉？

    难道是为了自己独占了拉格那司的感情这件事吗？还是说——是因为胜者对败者抱持着愧疚，所以才开口道歉吗？

    不……

    「至今尾止总是拉者你做些奇怪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因为莉亚很温柔……而且又心软，才会陪我那摸久吧？所以……那个……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没、没这回事——」

    发现自己肤浅到即使在这种时候，仍会为了自己能安慰乌莉露这点感到优越，让柯内莉亚低下了头。

    「不是的……」

    自己只是藉由看着乌莉露来享受肤浅的优越感、嫉妒那个乌莉露超越了自己——而且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所以才会逃走。

    根本不需要道歉。

    也不需要道谢。

    如果挨骂——内心反而会舒坦一些。

    「我……」

    边说边抬起头来的柯内莉亚看着乌莉露的脸庞。

    朋友的大眼睛之中泛着泪光。

    就像是——在拚命忍耐着什么。

    「小乌莉……」

    她保持沉默。

    依旧努力摆出随时会垮掉的笑容——

    （我……）

    不对。

    柯内莉亚并不想看到乌莉露这副模样。

    这不是优越感。也不是藐视。真要如此，那自己在面对露出这种表情的乌莉露时，应该会高兴才对，应该在看到她示弱后感到安心才对。

    那……这股心情究竟是什么？

    自己究竟希望鸟莉露怎么做？

    希望看到什么样的乌莉露？

    『我也请你朵朵指教！』

    边说边竖起大拇指的乌莉露。

    她当时的样子至今仍清楚刻划在记忆之中——

    （啊……原来是这样。）

    乌莉露的耳朵从出生就听不见。

    那么打从她懂事以来——在托尔巴斯与柯内莉亚相遇前，类似的经验应该反覆在上演吧。

    不断地被背叛。

    也不断地受到嘲笑。

    然后不断地感到绝望。

    然而——看到就算如此依旧开朗而且坚强地走下去的乌莉露时，柯内莉亚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孩子能这么努力。

    那自己应该也能更加油才对……

    被她拉着成长。

    受到她诸多的鼓励。

    让总是因害怕而原地踏步的自己开始改变——因为乌莉露的存在，才让自己了解不曾做出改变才奇怪这点。

    自己并没有嘲笑她，反而对她抱持着满满的憧憬。

    所以自己是为了想变得跟她一样，才一直看着她。待在她的身边、陪她进行社团活动，压抑害羞的心情学她演戏、唱歌、跳舞，想靠这些事一点一滴改变消极的自己。

    所以——

    「骗人……」

    柯内莉亚反射性地低喃道。

    正因为总是追在她的身后，所以才能够看出真相。

    乌莉露才不会说这种话。

    如果是自己崇拜的乌莉露——

    「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咦？」

    瞬间，如同谎言被戳破般，乌莉露变得全身僵硬。

    面对这样的她，柯内莉亚用尽全力喊道：

    「不要像认命了一样说这种违心之论……如果是小乌莉，就用小乌莉的方式说话啊……！」

    是啊，就是这样。

    这些全都能当作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自己也没有坦然以对。

    擅自闹别扭。擅自放弃。

    擅自——逃走。

    「在思考前身体就先动起来，把周围的人全都拉进来。毫不掩饰、直来直往，就算面对绝望也能露出笑容。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不要否定掉这点嘛……！」

    这话有些不讲理。

    有些自以为是。

    虽然有所自觉——但却无法停止。

    「就因为小乌莉是这样的人……」

    才觉得拉格那司会喜欢上她也是没办法的事。

    「——莉亚。」

    乌莉露伸出手，抓住了柯内莉亚的制服衣领。

    她张开了嘴——然后又闭上。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没能正确掌握自己内心的感情……所以正在寻找能将其明确表达出来的话语吧。经过无数次的踌躇、无数次的犹豫，最后终于——

    「一起演奏好吗……跟我一起……演奏……」

    「…………」

    「因为至今尾止都一直在一起……要是莉亚不在……我……会很寂寞的……」

    乌莉露如此恳求着。

    「小乌莉——」

    伸出手臂紧抱住这样的乌莉露——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柯内莉亚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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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终话 LIEDER ohne WOR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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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EDER　ohne　WORTE

    无言歌　LIEDER　ohne　WORTE「德」

    无言之歌。19世纪钢琴小品集的一种，原意为「没有言语的歌曲」。最先使用该词的音乐家为孟德尔颂，他亦出版了8册《无言歌集》。

    内心的鼓动在拉格那司体内扩散。

    冷静！这样太糟糕了！

    虽然脑袋这样想：心脏依旧回应拉格那司的紧张感激烈地跳动着。

    原因很简单。

    就是在他眼前的这位娇小少女。

    虽然因为过于自由自在所以被称为『步行台风』或『迷你山猪』……但是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她端整的面容其实非常可爱。

    可卡姆拉·乌莉露。

    「……拉葛那司。」

    那平静的语气也仿佛换了个人。

    露出温柔的微笑——也包含着些许害羞——乌莉露向前探出身子，接着往拉格那司伸出了手。

    仿佛在引诱他一样。

    拉格那司就像受到吸引般往前踏出一步……

    「喝啊——！」

    接着挥下手中的竹刀。

    「——喝！」

    但乌莉露不慌不忙地移动上半身躲过了这一击。竹刀带起的风压吹得她的浏海一阵摇晃，考虑到她学习格斗技才一个多月，能有这种漂亮看穿攻击轨迹的能力，即便称赞她是天才也不为过。

    原本这名少女在『观察』这件事上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强的集中力。她长年使用判断对方嘴唇的动作和形状来与他人对话的读唇术，因此对她来说，看穿拉格那司挥舞竹刀的单调轨迹，根本只是小事一桩。

    「哈！」

    乌莉露手中的棍——不、木枪如反击般向上扬起。绑在木棍尖端的布就是『刀刃』，只要用这个部分打到对方就算得到一分。

    ～！

    同时——绑在木枪上的铃铛与笛子也配合这动作奏出独特的清凉声响。

    「呜喔！？」

    拉格那司下意识往后跳开，躲过了乌莉露的攻击，但是不肯让他拉开距离的乌莉露立刻猛踏榻榻米追了上来。

    带着独特破风声，连续挥舞的木枪展开一阵攻势，也让拉格那司疲于奔命地闪躲着。由于拉格那司原本就很有节奏感，所以读取对手的呼吸并加以配合并不困难。

    话虽如此——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等……你！？」

    挟强烈气势回转的枪尖从四面八方朝拉格那司袭来。当然，光从刀和长枪的攻击距离来看就对拉格那司明显不利，但即使忽略这点，乌莉露的连续攻击仍旧快上一节——让拉格那司来不及用竹刀挡开。

    「好痛！投、投降——」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投降！弃权！弃权弃权！」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已经打到了啦！」

    看着打开某个开关、一脸兴奋地挥舞长枪—或者该说不断挥棍打过来的乌莉露，拉格那司青筋爆涨地怒吼道。

    「喔喔？」

    「这已经是鞭尸了吧！你是气血冲脑的军官吗？」

    砰的一声拍击榻榻米后，拉格那司咆哮道。

    「一个不小心——」

    「不小心就可以杀我十几二十次吗？何况你要学习的是演奏技术耶！不是武术吧？」

    「不，也不全然如此。」

    说出这句话的，是在道场外围看着拉格那司与乌莉露互动——其实真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爽朗青年。

    他是乌莉露的师父，亚瓦拉贝·迪安。

    「毕竟亚瓦拉贝·新影流就是由武术与舞蹈紧密结合产生的技术，所以这正是检视进步程度最好的方法是也。」

    「就算是这样……亚瓦拉贝先生身为师父，在我被打到的时间点就该喊停了吧？」

    拉格那司露出些许哀怨的眼神看着迪安。

    「这的确是在下的疏忽，因为你们的互动实在太有趣了是也。」

    迪安哈哈哈地笑着。看来这名师父也相当少根筋啊……

    话说回来——

    「那个……小乌莉进步的程度如何？」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难得和拉格那司等人一同来到道场的女学生——库其莉·柯内莉亚。

    「只学一个月就能达到这个水准真的是很厉害，不过还有相当大的进步空间——距离演奏神曲还很遥远呢。」

    迪安边说边耸了耸肩。

    「好啦，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好！」

    乌莉露点头附合迪安，拉格那司和柯内莉亚不禁感到一阵无力。

    ★　　★　　★

    黄昏时刻。

    拉格那司等人目前身处某座公园之中。

    离开亚瓦拉贝·新影流道场，三人踏上归途，途中柯内莉亚突然说要绕去公园一下。这里是离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相当近、对拉格那司等人来说也相当熟悉的公园。

    「不过，莉亚……」

    走进公园后，拉格那司便转头面向柯内莉亚。因为天色已经逐渐变暗，所以四周空无一人……但路灯还没亮起来。

    此刻将近黄昏，是划分昼夜的嗳昧时段。这个时间点有时会让人感到不安，偶尔也会令人变得大胆起来。

    拉格那司之所以会说出至今为止不敢提的事，也是因为这缘故吧。

    「幸亏你愿意回心转意呢。」

    「啊……嗯。」

    柯内莉亚微微低下头。

    拉格那司所指的——是柯内莉亚收回退社申请书这件事。

    从众人面前逃走的柯内莉亚，以及赶去追她的乌莉露之间的对话，拉格那司当然无从得知，也没有去追问。反正只要她愿意回来就好……他不希望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又造成新的事端。

    「关于这件事。」

    柯内莉亚她——彷佛要表示自己的决心般紧抓着自已的制服胸口开口：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米塔欧卡同学——拉格那司同学之前曾告诉我，你跟小齐涅的往事对吧？」

    齐涅迪雅尔·娜，海尔梅希翁。

    通称齐涅，拉格那司的精灵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他的初恋对象——现在则顺势成为话剧社的伙伴。

    「拉格那司同学的、初恋……」

    「…………不要再说了。」

    搔着脸颊——拉格那司瞥了一眼乌莉露后说道。

    乌莉露应该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虽然到了这步田地，也不是非得当成秘密不可，不过——

    「那是年纪太小搞不清楚状况所犯下的错误。就跟被问到几岁还会尿床一样啦，是相当无聊的事——」

    「在那之后——拉格那司同学曾喜欢上任何人吗？」

    「…………」

    拉格那司说不出话来。

    因为几天前齐涅才跟他谈过相同的事情。

    「在那之后，拉格那司同学有跟任何人谈过恋爱吗？」

    就像不允许他误解或打迷糊仗一样，柯内莉亚重新改口说了一次。

    虽然语气和平常那个畏畏缩缩的胆小少女一样——但拉格那司可以感觉到，其中包含了某种拚命想传达的讯息——所以他把即将说出口的逃避台词吞了回去。

    接着……保持沉默，思考了十几秒。

    「恋爱——吗？」

    拉格那司叹了口气。

    「我其实搞不太清楚耶。」

    「不清楚？」

    「说想跟齐涅结婚时的心情，大概在本质上与恋爱这种感情完全不同吧。」

    所以拉格那司在感情部分才变得旁徨。

    而且在没有好好面对的情况下——一直逃避到今天。

    喜欢某件事也好。

    喜欢某个人也好。

    不论何者——对这一类的事情都抱着害羞或自责之类微妙的扭曲情感。

    「在那之后……嗯……没有吧。」

    「那——」

    柯内莉亚直视着拉格那司开口问道：

    「小乌莉呢？」

    「……啊？」

    拉格那司眨了眨眼，当场僵住。

    「可卡姆拉？你是指什么？」

    「你喜欢小乌莉吗？」

    「…………」

    拉格那司转头面向乌莉露。

    并非有什么理由才这么做。

    不是要询问她什么，也没有要跟她确认什么……真的要说，这个动作只是为了重新确认浮现在自己内心的答案罢了。

    而乌莉露她——

    「…………」

    则是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是困扰、焦虑、害羞……数种感情混合在一起后显露出来的混沌神情。

    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她对柯内莉亚这段突兀的台词一点都不惊讶。

    （也就是说——）

    拉格那司猛然察觉。

    乌莉露事先就知道柯内莉亚会这样问，一路上她之所以几乎没说话也是这缘故吧。

    「……受不了。」

    拉格那司刻意大大叹了口气。

    「女人喔……」

    「拉格那司同学？」

    因为拉格那司的反应很出乎意料吗——柯内莉亚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乌莉露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交互看着拉格那司和柯内莉亚。

    「要说是不是恋爱的话——应该，不太一样。」

    抓着后脑杓，拉格那司明确地说道。

    「…………」「…………」

    柯内莉亚和乌莉露互相看了看对方。

    「可卡姆拉她——该怎么说呢，是让我重拾许多事物的恩人。」

    拉格那司在自己内心慎重地整理话语后绩道。

    「该怎么说呢，她是重新教会我喜欢上某件事、喜欢上某人这种感情，以及憨直能打破自甘堕落的绝望，和苟且取巧的放弃这些事的……厉害家伙。」

    实际把话说出曰后，拉格那司的内心也变得平静许多。

    「虽然因为参杂了叔叔的事、自己的才能等多余的东西，让我的价值观变了样——但最重要的不是周围的人怎么想，而是自己想做什么。教会我这点的正是可卡姆拉，所以她是——我的恩人。」

    乌莉露是『触媒』。

    她本身没有任何改变。

    总是抱持着无可动摇的决心勇往直前。

    初次见到她的人，大概只会觉得那想法愚蠢得无可救药吧。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存在才会让那些自以为达观或妥协、企图混淆自己内心的人们重新燃起热情。

    乌莉露的存在，刺激、活化了周围的人。

    没有任何预想、算计——她就只是存在着。

    如同英雄那样。

    彷佛女神一般。

    所以，拉格那司对乌莉露所抱持的感情，比较接近崇敬。

    「被……被说的这磨好……我……我会害羞啦。」

    啊哈哈哈哈——刻意笑给大家看的乌莉露如此说道。

    「是吗……」

    一旁的柯内莉亚则是不断点着头，彷佛非常能接受这个答案。

    「是说齐涅也问了一样的事情呢，我看起来就这么喜欢可卡姆拉吗？」

    拉格那司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咦？但、但是拉格那司同学一面对跟小乌莉有关的事情……就会超级拚命、超级认真啊……」

    满脸通红的柯内莉亚慌张地解释着，拉格那司则看着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所以任何事都可以跟恋爱扯上关系？」

    「咦？可是……」

    「至今为止虽然有不少人说我很有才能，不过啊，现在光是实现神曲乐团这个构想就让我焦头烂额了，才没有厉害到能同时去谈恋爱呢。」

    拉格那司边说边耸了耸肩。

    ★　　★　　★

    有两对眼睛正从高空中俯视着染上夕阳色的公园。

    「还真是麻烦呐。」

    这里是盖在公园旁边的公寓大厦楼顶。

    在防止堕楼的栅栏外侧——粉红色的精灵坐在建筑物边缘如此说道。

    那是蜜婕德莉特。

    「不过就是一句『喜欢』，竟然要搞出这么多步骤跟仪式喵。」

    「嗯……这就是人类啊。」

    回答她的，是双手抱胸、坐在蜜婕德莉特身旁的金发精灵少女——齐涅。

    这位寇克涅枝族的精灵虽然外表看起来相当年幼、只有十几岁左右，但……俯瞰着公园内少年少女的那双眼睛，却浮现着老成的达观色彩。

    「那就是人类麻烦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们的有趣之处啊。」

    齐涅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没有力量、生命也短暂，但也因为如此，他们生存的模样才会愚蠢却充满光辉。面对无趣的事也能拚命努力的那股真挚——正是我们精灵立刻就会忘记的情感啊。」

    「…………」

    因为注意到这位金色精灵的语气透着某种感慨，所以蜜婕德莉特眨了眨眼睛，看着齐涅的侧脸。

    「齐涅大姊？」

    「怎么了？」

    「其实大姊你——」

    「我的那个——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齐涅耸了耸肩，露出平静的笑容。

    ★　　★　　★

    想结束这个话题的拉格那司开口问道：

    「你要问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咦？啊——嗯。」

    由于过度的焦虑，使柯内莉亚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所以——当她想起自己真正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还没说出口时，觉得『话都讲完了』的拉格那司已朝公园出口走去了。

    「莉……莉亚？」

    视线在柯内莉亚和拉格那司之间来回的乌莉露担心地轻唤。

    「真……真的补问一下吗？」

    「…………」

    柯内莉亚看着拉格那司的背影。

    她意识到了几件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正确掌握自己的感情——就连柯内莉亚，也曾无法分辨自己内心对乌莉露的感情是憧憬还是轻蔑。

    人们对自己的感情都不怎么敏感。

    拉格那司是这样——乌莉露也是。

    再加上经历了众多的烦恼与纷扰后，就连自己也逐渐搞不清楚，变得无法区别这份感情究竟是憧憬、友谊、还是爱恋。

    拉格那司很温柔。

    若在这里告白，并强硬地要求的话，他还是有可能接受柯内莉亚当自己的恋人。但那恐怕也只是出于担心……也就是单纯的同情罢了，而且拉格那司还会不断说服自己『这就是恋爱』吧。

    这一点，在乌莉露身上也一样。

    在她心中萌芽的那份情愫，或许还不能称之为恋情。

    但那的确有这种发展性。

    不然，就无法说明为什么在拉格那司断言『那不是恋爱』的瞬间——乌莉露会露出旁徨无助的失落神情。

    如果在这时，柯内莉亚与拉格那司开始交往，乌莉露肯定会抹煞自己内心的情感吧。她会催眠自己那不是恋爱，然后忘掉这段悸动。

    不过——这是不行的。

    （在开始前就结束的恋情实在是……）

    就算那是乌莉露的问题，柯内莉亚也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

    所以……

    「——嗯！」

    柯内莉亚点了点头。

    「现在就先这样吧。」

    「这……这样喔？」

    「嗯，现在……还不能问。」

    乌莉露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难得用笃定的语气说话的挚友。

    ★　　★　　★

    托尔巴斯砷曲学院的校长室。

    「…………」

    校长室内的办公桌前——脱下眼镜的校长正边叹气边揉着眉心。因为长时间阅读文件，让他的脸部、尤其是眼部周围非常的疲惫。

    虽然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称校长为超人或怪物——实际上在各方面也都超脱了人类的范畴——不过他的身体基本上仍具备人类该有的构造与缺点，长时间坐在桌子前面工作，自然会肩膀酸痛、眼睛疲劳了。

    「辛苦了。」

    这时随侍在旁的秘书静静地递出一杯茶。

    「虽然身为提案者之一的我算是自作自受——不过说实在，面对这堆『山』还真是让人后悔万分啊。」

    重新戴上眼镜的校长露出苦笑。

    「光是要处理的文书就增加了三倍。」

    由于和托尔巴斯·精灵·庆典相关的大量申请文件全都送过来的缘故，堆积在校长办公桌上的纸山，已经成长到能遮住他身影的地步了。

    在那之中——

    「——嗯嗯？」

    校长那对藏在眼镜后方的双眼突然眯了起来。

    「这还真是……」

    「怎么了吗？」

    秘书也绕过办公桌来到校长身边，一同看着那张文件。

    「还真是个有趣的企画呢。」

    「这应该算是——回归原点吧。」

    「不，是『全新的可能性』啊。」

    校长露出了微笑。

    他所阅读的那张文件——由学生提出的企画书的负责人栏位上——

    写着『可卡姆拉·乌莉露』的名字。

    ★　　★　　★

    拉格那司露出愕然的表情。

    「这是什么打扮啊？」

    因为托尔巴斯市内的庆典正如火如茶地举办中，所以各地都显得热闹滚滚。

    为了大量涌入的观光客所进行的交通管制，让道路上没有任何车辆，也让商店街成为了巨大的人行道。

    因为庆典而满心喜悦的人们缓步前进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游行队伍。

    路旁不时可看到街头艺人在表演杂技，其中最抢眼的，应该是散布四周、发放着印有企业商标气球的促销女郎。

    但——如果要说存在感的话，现在位于拉格那司眼前的这一位可说是鹤立鸡群。

    一个圆形。

    无法用其他词句形容的圆形球体。那双彷佛顺便加上去的手脚怎么看都很多余——如果没有手脚，那东西搞不好还有一定的可看性。

    何况球面上还画着有如小孩用蜡笔乱撇的眼睛和嘴巴，球体边缘又装了一对除了翅膀两字外无法解释的装饰品。

    这应该是——以勃来为模特儿设计的吧？

    但因为这超过一公尺的巨大身躯以及多出来的手脚，最后成了给勃来看到肯定会哭着抗议的诡异物体。

    「你不兹道庆典专用的吉想物『勃勃』吗！？」

    巨大勃来——不、巨大布偶惊讶地说道。嘴巴的部分开了一个孔，能从那里看到里面的一部分。

    能看到乌莉露的脸。

    「我知道勃勃，但那绝对跟你这诡异的模样不同！不，就算我退个一百步给你好了，她们这身奇怪的打扮又是啥？」

    他手指的方向站着两名少女。

    「看不出来吗？」

    回答他的——是从外表就开始强调『我很强悍』的少女。红框眼镜、绑成两条如同兔耳般的马尾发型，都让人联想到兔子——不过是只长有尖锐牙齿的兔子。

    萨沙欧·梅杰儿。

    拉格那司的同学，也是伙伴之一。

    「这是『不可思议战队ANEGUMEN』的服装喔。」

    「那是啥啊！？」

    「星期六下午五点开始的——」

    「我不是在问这个！」

    「那……那个……」

    站在梅杰儿身旁的，是有着一头及腰美丽白金色长发的清纯少女。

    柯内莉亚。

    两人身上都穿着能清楚看出身体曲线的紧身衣，虽然是布料薄到令人惊讶的仿制品——而且随处可见小袋子或变身腰带或天线（？）之类的树脂制配件，但依旧清楚地将两名正在发育的少女肉体的煽情曲线显露出来。

    「那、那个……穿成这样果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莉亚也很讨厌啊！」

    「但是啊——」

    梅杰儿开口道。

    「莉亚不是在烦恼要怎么让某个大木头多注意一下自己吗？何不就这样——」

    「哇啊！嘎啊！」

    柯内莉亚很难得地挥舞着双手大叫出声，梅杰儿先是保持一贯的扑克脸打量了她一段时间——

    「——好吧，虽然是临时想到的理由。」

    接着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这是乌莉露用社团经费购买的东西，平时根本不可能穿，用在舞台上也会有版权问题，所以除了混进这种热闹的庆典中出来亮亮相之外，根本没机会使用嘛。」

    「…………」

    其实此刻拉格那司身上穿的，也是ANEGUMEN的反派角色BIG　MOON将军的服装，那过于华丽的燕尾服让拉格那司感到极度害羞，不过这就先不提了。

    「我已经连吐槽都懒了。」

    拉格那司无奈到欲振乏力。

    「呣。拉葛那司也有所成长啦！真是腥慰！」

    「你好歹也有点罪恶感啊！」

    发出怒吼的拉格那司抓住了勃勃的嘴——或者该说领口？——近乎迁怒地用力摇晃着她——

    这时。

    「——危险！」

    某人担心的声音传来——巨大球体怪人，也就是乌莉露的身体同时跟着前倾。

    换句话说就是跌倒了。

    「啊——！？」

    「呜喔！？」

    大概是倒地时的姿势不好，乌莉露就这样不停滚动，还把梅杰儿卷了进去，直到撞上建筑物的墙壁才总算停下来。

    「你们在搞什么啦？」

    「那个——拉格那司同学。」

    柯内莉亚扯了扯拉格那司的袖子。

    「嗯？——啊。」

    当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名大约十岁的少年跌坐在地上，看来是这名小男孩在奔跑中撞上了乌莉露吧。

    「喂，你没事吧？」

    拉格那司伸出手，准备扶他起来时才注意到——

    穿在孩子身上的衣服，右边袖于呈现薄薄一片，无助地垂下。

    里面没有东西。

    右手臂——完全消失。

    「…………」

    少年用力晃动着身体。

    他想不藉助拉格那司的力量自己站起来——却无法起身。他的右肩之所以在动，可能是在刹那间想用右手撑住地面吧。

    恐怕这个孩子——是在不久前才刚失去右手腕。他还没找到失去一部分身体后的平衡感，所以光是要起身都很辛苦。

    这时——

    「修可！」

    应该是少年母亲的女性慌张地飞奔而来。

    之前大叫『危险！』的人应该就是她吧。

    「修可，我不是说了很危险所以不可以自己乱跑吗——那个，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她没有受伤吧？」

    「…………」

    乌莉露缓慢起身走回来后，先花了一些时间凝视因为惊慌、所以道歉时讲话很快的母亲，接着——

    「拉葛那司。」

    「怎么了？」

    「这个人缩了什么？因为讲太快我不太懂。」

    「…………」

    母亲惊讶地停止说话。

    看到她的反应——

    「啊啊，请别在意，这家伙——她的耳朵听不见。」

    拉格那司就像为了缓和气氛般开口说道。

    「……咦？」

    「因为她是靠读唇术判断对方的唇形，所以能应付大部分的对话，但要是出现没听过的单字或对方讲话太快就会听不到——不，是读不出来。」

    「……是……是这样吗……」

    母亲惊讶地看着乌莉露。

    而且——

    「…………」

    少年也是一脸惊讶。

    他不断眨着眼睛盯着乌莉露。

    「——比起这件事。」

    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用力抓住了勃勃身体边缘那对多出来的翅膀。

    手的主人是梅杰儿。

    「再不快点离开就赶不上登台的时间了。」

    她亮出带在手腕上的表说道。

    「喔？已经这葛时间啦！？」

    「是，已经这个时间了。特别是你随时会被摊贩吸引注意，光走个十公尺都得花上不少功夫！」

    梅杰儿一说完就抓住勃勃的翅膀大步走了起来，柯内莉亚向那对母子轻轻鞠了个躬后，也追在她们身后离去。

    接着——

    「那个……」

    拉格那司稍微弯下腰，对失去右臂的少年开口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看那家伙——看我们的表演呢？」

    「…………」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中仍旧充满困惑——

    「米塔欧卡！你还在干什么？」

    「我立刻过去！」

    先回应梅杰儿的怒吼，最后向那名母亲一鞠躬后——拉格那司也赶去跟同伴会合。

    ★　　★　　★

    『那么，下一个节目是……』

    设置在舞台旁边的喇叭传来告知节目内容的广播。

    『由可卡姆拉神曲乐舞团带来的神曲演奏。』

    随着广播的介绍，乌莉露从舞台侧面慢慢走出来。

    跟先前的装扮不同，现在穿在她身上的是表演用的服装。

    那是——会让人联想到沙漠居民的打扮。

    薄纱制的头罩垂在身后，双手戴着金色的手环。细瘦的双臂上缠着如同羽衣般的薄纱，而穿在上半身的只有一条卷住胸部的布，所以肌肤裸露的面积相当大，连肚脐也完全露了出来。宽松的哈伦裤包裹下半身，脚上则没有穿鞋子。

    「…………」

    吵杂声从观众席传来。

    这是当然的——他们应该都是第一次听到『神曲乐舞团』这个名词吧。

    人类为了省下统一演奏者意识和调整技术的功夫，而研发了单人乐团，同时也让演奏神曲变成个人技能……但是演奏神曲原先得以乐团的形式才能办到。

    就这层意义上，可卡姆拉神曲乐舞团可以说是回归原点——不过一般人大多都不知道这段历史。

    「……要上罗。」

    拉格那司小声地告知梅杰儿和柯内莉亚。

    少女们轻轻点了点头，偕拉格那司一同走上舞台。

    拉格那司等人穿的舞台服装是和乌莉露同风格的民族服饰，但相较于乌莉露那身露出度较高的舞娘服装，拉格那司等人则是类似长袍的连身服，腰部绑着带子，此外还披着阻隔风沙用的长大衣，卷在众人颈上的长围巾更被舞台上的风吹得翩翩飞舞。

    「…………」

    柯内莉亚如同喘息般做了一次深呼吸。

    胸口的鼓噪停不下来，全身也因为紧张而僵硬。要是在这种大舞台上出错该怎么办——虽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再冒出这种想法也没有半点益处，但这类的念头仍不断窜过脑中。

    然而——

    「…………」

    不知何时，乌莉露向两侧伸出的白皙手掌上，已握着乐器。

    那是由无数铃铛串连在一起的神奇道具——舞蹈专用、名为神乐铃的特殊铃铛。

    叮铃！

    这就是开演的信号。

    「——！」

    那是一声划破寂静的鲜明声响。

    瞬间，柯内莉亚的紧张感完全消失。吓了一跳的她下意识地往左右张望……接着视线与拉格那司的眼睛对上。

    ——没问题的。

    拉格那司就像在如此宣告般地点了点头。

    总是一脸倦怠、对一切冷眼旁观的少年——现在露出精神饱满、充满魄力且令人信赖的表情。

    「…………」

    舞蹈开始了。

    刚开始的动作较为缓幔，乌莉露就像在确认脚边的状况，反覆拖曳着步伐。

    同时她也配合全身的动作挥响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乍听之下都一样——但强弱与挥动方式都有细微差异的连续铃声奏出不同的音色，这些深刻而且广泛的清脆声响，随着乌莉露的动作渗透到舞台的每个角落。

    接着——

    「…………」

    一股强力的节奏很自然地追随起铃声。

    那是拉格那司所弹奏的贝斯。

    从他弹奏的弦乐器发出的低音逐渐增大，与乌莉露的铃声交织在一起。

    不仅如此……虽然听起来是悠扬而且缓慢的连续音符，实际上却是藉由不得了的高速弹奏所发出的独特音色。明明一个个音阶都各自独立，却因为高速重叠的弹奏让音符全都融合在一起。

    这项演奏技术的难度有多高根本无需赘述。

    然而——

    「…………」

    快乐，而且轻松。

    拉格那司的表情从容到仿佛只是在随手乱弹，这明明是需要高度集中力才能办到的演奏，他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在他的视线前方——

    「…………」

    乌莉露正舞动着。

    （好厉害……）

    柯内莉亚率直地这么觉得。

    （小乌莉……）

    察觉到时——梅杰儿的爵士鼓和柯内莉亚的钢琴也自然而然融入伴奏了。

    （真的……好厉害……）

    乌莉露也好，拉格那司也是。

    在柯内莉亚眼中的他们，真的散发着光芒。

    但是……

    （我——）

    没有打算要认输。

    要堂堂正正跟乌莉露竞争，并抓住拉格那司的心——柯内莉亚暗暗下定决心。

    （这次轮到我——来让拉格那司同学想起喜欢上他人的心情了。）

    她不曾想过自己会变得能像这样思考。

    这应该——也是乌莉露的功劳吧。

    （小乌莉真的是——）

    这世界上存在着虽然有实力却无法发挥的人。

    明明心中藏有宝石却不知该如何研磨的人。

    另一方面——

    也有能让自己与他人一同发光发热的人。

    靠自己的存在，引发别人沉睡中的才能的人。

    那人恐怕没有自觉。

    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希望带给了周围的人。

    「…………」

    舞台上的表演渐入佳境。

    伴随金黄色光芒出现在乌莉露头上的，是物质化后的齐涅。

    这名不靠任何支撑浮在半空中的寇克涅枝族精灵一边俯瞰着舞台，一边缓缓挥下手臂。

    无数的金黄色光点自虚空中现身——在下个瞬间化为巨大的波浪，向乌莉露袭击而去。

    那是沙漠风暴。

    用黄色的精灵雷重现的沙漠风暴。

    就像要与之对抗般，铃铛的音色变得激烈而且强大，乐器的演奏也像要鼓舞她似地加快了节拍，然而无力的少女终究难以抵挡大自然的威猛。

    用尽力气的乌莉露跪倒在地。

    「…………」

    不论是谁都能预测到曲子将会在此打住吧。

    观众们全都紧张地看着舞台。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

    「——！」

    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少女重新站了起来。

    少女用让头纱飘荡的轻快节奏旋转身子、踏着舞台，开心地不停回转。

    那是比跪倒在地前更加激烈的舞蹈。

    如同被她那样的动作给带动，光所构成的沙漠风暴以及层层交叠的音乐合而为一，开始随轻快的节奏，伴乌莉露一同舜动。

    观众们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乌莉露并非要逃离沙漠风暴。

    ——她是在与沙共舞。

    …………

    人们听到『沙漠』会联想到什么？

    无边无际的荒芜沙丘？

    没完没了的强烈日晒？

    还是枯萎的草或乾枯的尸骸？

    那确实是光要生存下去就得劳心劳力的残酷环境。

    但依然有人生活在那。

    所以住在沙漠的人们就很不幸吗？

    他们是被不公平的环境压迫的被害者吗？

    若真是如此，那这究竟——是跟谁比较后所得到的结论？

    幸与不幸完全是相对的。

    绝望与希望也是一体两面。

    所以……只要能稍微改变观点，就能简单转换结论。内心的观点甚至能改变世界的存在法则。

    那么——

    …………

    节拍逐渐加快的演奏，如今发出的是快乐的音色。

    就像受到邀请似地，数道光点接二连三开始出现在舞台上方。

    勃来与吉姆提尔等下级精灵，开始聚集在翻动着薄纱与黄沙嬉戏的乌莉露四周。

    没错。这的确是神曲。

    这是耳朵听不见的神曲乐士与同伴共同演奏的——乌莉露的无声颂歌。

    ★　　★　　★

    少年感到绝望。

    他因为意外失去了整只右臂。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数个不幸的偶然重叠在一起造成的结果。虽然有被害人却没有加害人——就是这样的意外。

    所以在他的内心只留下绝望。

    无法埋怨、憎恨任何人……只能在看不见未来的无尽黑暗中呻吟。

    原本做起来理所当然的事全都无法办到……变得无法办到了。

    不论是骑脚踏车。

    或是吃饭。

    还有——弹奏乐器。

    母亲之所以会带他来参加托尔巴斯·精灵·庆典，是因为想让曾经那么喜欢精灵跟音乐的他，能多少恢复一些精神吧。但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特别是能自由自在演奏乐器的神曲乐士们的模样，让少年重新体会到自己的绝望究竟有多深。

    挡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的，是趋近于无限的残酷距离。

    那段距离无声地对少年宣告着『不可能』、『放弃吧』。

    但是——

    「…………」

    一名少女在舞台上跳舞。

    根本不知声音为何的舞姬，正带领着重叠在一起的数道旋律，和精灵们愉快地嬉戏着。

    那姿态之中看不到任何绝望的黑影。

    不可能的。太天真了。

    少女将这些肤浅的说法全都抛下，全心全意地舞动着。

    凝视着少女的模样——

    「……妈妈。」

    少年用仅存的左手用力握住母亲的手。

    「什么？怎么啦？」

    面对母亲的回应，少年带着强烈的决心简短地宣告。

    「我要——成为神曲乐士。」

    ★　　★　　★

    ——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人们抱持着敬畏与亲切感，称呼虽然背负着生来就听不见的劣势，却仍率领神曲乐团迈向新境界的年轻天才舞蹈家为——

    Aphonic Songbird

    『沉默的歌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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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屋的榊。

    在此为各位献上《神曲奏界　　沉默歌姬》系列的第一集。

    先向不清楚来龙去脉的读者们稍作说明—本作是『神曲奏界系列』在游戏杂志月刊GEMAGA连载的衍生作品。

    本传的故事由于种种理由变得越来越庞大，而这部作品则是为了重新带起在本篇中越来越稀薄的『学院作品』气氛，而特别企画的外传。

    顺带一提，因为世界观的关系，主角和女主角无论如何都会变成『神曲乐士与精灵』，所以这部作品也有寻找新的可能性的意义存在。

    在GEMAGA杂志上连载时，人气画家カントク老师的图每一话都是豪华的全彩图。虽然过去曾有数度在月刊上连载的经验，但这还是第一次每个月都有复数的彩色插画，所以让我的印象极为深刻。

    当时的那些插画都能在早一步发售（此为日本方面）的『カントク画册－神曲奏界沉默歌姬－』当中看到，我也有在画册里写了一篇未收录在本书的短篇。乌莉露的巫女打扮真的很美丽喔。

    ………………

    呃——啊——（汗）

    该怎么说……各位读者让你们久等了，真的很抱歉。

    我检查第八话的档案后，发现完成的时间是二〇〇年的八月，所以整整等了两年呢……神曲奏界和我其他的作品不同，非正规的部分相当多，而且还有许多预想外的状况，所以常造成发行期间拉得很开的问题。

    结果就演变成会被人问『咦？神曲奏界的插画家换人了？』这种问题的情况（因为本作在游戏杂志上连载的缘故，所以知道『沉默』系列的读者并不多）。

    而且GEMAGA杂志也已经休刊了……

    总而言之真的很对不起。

    接下来的部分将有剧透，所以请还没阅读本篇的读者多加留意。

    关于这部沉默歌姬，是在事前决定会是『这种故事』，而且也先设定好架构跟角色的形式下完成。

    我已在轻小说界打滚十年以上，深深觉得『轻小说最大的魅力就是图画』『应该要写出能引出插画家120%实力的故事』。

    所以刚开始跟カントク老师讨论时，也变成不断重申『如果有「我想设计这样的角色！」的提案，请务必告诉我』的情况。

    虽然在作品中没有明确提起，不过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做了小小的修改（裙子变成格子花样），也是因为这个缘放（笑）。是我在浏览过カントク老师的图画后，提出「不然就改成格子裙吧！」的喔。

    另外，在カントク老师提出『机会难得、而且又没什么限制，能不能多写一个精灵角色呢？』的要求下，最后写出来的就是齐涅迪雅尔这个角色。该角色的设计概念是狐狸，所以名字就用『是狐狸』（注3）的发音写成齐涅迪雅尔！（得意！）

    ……啊！请不要拿石头丢我！

    注3齐涅迪雅尔日文为キーネヂユル（Kiinedyuarc），「是狐狸」的日文发音为きつねである（kitsunedearu），两者发音相近。

    因为这个缘故，齐涅是企画开始当时不存在的角色，我觉得没有比让这种角色实际加入故事、发挥存在感更有趣的事了。

    设计稿上面写了『流浪儿风格』，所以我就让她用比较粗暴的语气说话；让别人创造的角色融入故事，这件事做起来真的很快乐呢。

    应该说能让她成为比想像中更可爱、而且在故事中相当重要的角色，我也很满足。

    同样的，描写在故事后半出场的迪安与蕾法丝也很有趣。

    他们是在神曲奏界TRPG系列中出场的角色——正确来说是由小说家的三田诚老师和合鸭ひろゆ老师创造的角色。特别是迪安，那是我绝对想不出来的角色（不论是就三田老师而言，还是就TRGP独特的思考方法而言都是），所以能够写到他们登场的桥段真的让我很开心。

    虽然每次都让负责设定管理神曲奏界共有世界观的日高真红老师很头痛。毕竟既然在作品关联方面是TRPG用的角色，要作为小说角色登场时就会有缺乏整合性的问题。

    所以这次出场，也是因为需要他们来担任故事转折关键的缘故。

    至于这部分也由GA文库出版了两本Replay篇（台湾未代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其实我自己也在那里以白熊精灵的角色登场喔（笑）。

    在TRPG的世界似乎不是很特别，不过由数名插画家绘制特定角色这点，或许也是『沉默歌姬』系列的乐趣所在。

    克缇卡儿蒂等人是出自神奈月升老师的手笔，迪安等人则是由みかきみかこ老师设计的，但到了カントク老师手中后，感觉就能从相同的外表中引出不同的魅力，而且还能让世界观变得更加宽广。

    不论是在衍生作品也好，共用世界观的作品也罢，这点都能为它们带来新的乐趣。

    好了——来说说关于描写乌莉露等人故事的『沉默歌姬』吧。

    虽然就整体而言，本作已经在这一集画下了句点，但是因为还另外写了几篇短篇，所以也转移媒体到电子书GA　magazine上重新开始连载了。

    因为是每本85圆的超赔钱货（我说真的），所以如果大家有兴趣，请务必买来阅读，这样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幸福的（主要是指我或GA文库编辑部）。

    …………总觉得费了相当多的篇幅在宣传呢（苦笑）。

    总而言之。

    共用世界观的神曲奏界虽然已经有几个系列闭幕了，不过包含电子小说在内，我预计还会在『红』和『沉默』系列继续创作一定的集数，所以还请各位读者继续陪我走下去。

    那么。

    下一本书再会罗。

    二〇一二／四／一七　　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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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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